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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閨中密會定盟約,沈氏藥鋪暗通渠

2026-09-09 00:14:23 作者: 月月星瑤

  九月二十九,午後。

  城西鳴鶴巷的盡頭有一間布鋪,鋪面窄,門口掛了兩匹褪色的棉布做幌子,風大的時候棉布拍打門板,啪嗒啪嗒的響。

  鋪子生意不算好也不算差,來買布的多是巷子附近的住戶,進門扯幾尺粗棉布做被面,掌柜的拿竹尺量了,剪刀咔嚓兩下,拿草紙包了遞出去,從頭到尾不超過半盞茶。

  這種鋪子的好處是沒人多看你一眼。

  顧晚寧到的時候碧桃在前頭踩了點。碧桃從鋪子前門進去買了兩尺藍布,跟掌柜的磨了磨價,趁機把後院的布局掃了一遍,從側門出來沖巷口方向比了個手勢。

  一切照舊,沒生面孔。

  顧晚寧從巷子另一頭繞進來,走的是鋪子後牆的窄道。後門沒鎖,推開之後是一間堆雜物的小屋,裡頭擱了幾捆未裁的布料和兩隻空籮筐,角落有張條凳,條凳上鋪了塊乾淨的粗布。

  沈婉清已經坐在條凳上了。

  她來得比約定的時間早了一刻鐘。穿了一件不出挑的鴉青色襦裙,頭上只別了一根銀簪子,臉上連脂粉都刮薄了。整個人擱進鳴鶴巷的街坊堆里,就是個普通的中等人家女兒。

  顧晚寧在她對面的籮筐上坐了,籮筐晃了一下穩住了。

  兩個人沒寒暄。碰面的規矩是碧桃定的,進門不說廢話,說完就走,前後不超過半個時辰。碧桃在這件事上比她主子還謹慎。

  「消息你收到了?」

  顧晚寧開口。

  「南疆駐軍鬧了疫病,八百里加急進京,朝廷在議章程。」

  沈婉清把話茬接得乾脆。

  「我爹回來那天在書房跟幕僚聊了半個時辰,門沒關嚴,我在迴廊里聽了個七七八八。」

  「聽到什麼了?」

  「戶部說撥五千兩先看看,太醫院說派人去坐鎮,兵部在吵調兵的事。我爹嘴上沒評價,但回內院之後連喝了三杯茶沒說話。沈尚書連喝三杯茶的次數不多,我記事以來只有兩回,一回是北邊打仗那年,一回是前年黃河決口。」

  顧晚寧把這些信息在腦子裡排了排,跟前世的走向一對,誤差不大。

  「我找你不為這件事本身。」

  她把話頭拐了。

  「朝堂上的事輪不到咱們操心。我想說的是生意。」

  沈婉清的眉頭沒皺,但眼珠子多轉了半圈。這是她在判斷「生意」兩個字後面藏了多少東西。

  「南邊軍糧補給線出了缺口,這種時候什麼東西最緊俏?」

  「糧食?」

  「糧食朝廷管著,民間碰不了。比糧食更緊俏的。」

  沈婉清想了兩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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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藥材。」

  「藥材。」

  顧晚寧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上身前傾了一寸。

  「軍中疫病的消息傳到京城藥材圈子裡是早晚的事。等消息傳開,柴胡、黃芩這些治熱症的藥會漲價。漲多少不好說,但去看看前年黃河決口之後的行情就知道了,那一回板藍根從八百文一斤漲到了二兩三。」

  這個數字沈婉清不用查,她外祖家就是做藥材買賣的,行情漲跌比她自己的月錢記得清楚。

  「你的意思是趁現在價格沒動,先囤一批。」

  「對。」

  沈婉清沒立刻接。她把手擱在膝蓋上搓了兩下裙面上的褶子,搓的動作不是緊張,是在給腦子騰空間。

  然後她問了第一個問題。

  「走量多大?」

  「不超過三百斤一批。分三批走,間隔十天。量太大扎眼,量太小划不來。三百斤是個不大不小的數字,擱在京城的藥材市場裡,中等鋪子的月進貨量也就這個水平。」

  第二個問題。

  「資金誰出?」

  「各出一半。我這邊出採購款,你那邊出渠道對接的費用和運轉銀子。總數我算過,你那一份大約在二百兩到二百五十兩之間,具體看你外祖家那邊的供價。」

  第三個問題。

  「風險誰擔?」

  「我兜底。」

  顧晚寧的聲調沒變,但這三個字說出來的速度比前面兩個回答都快。

  「你只負責對接渠道,藥材進了你的手就算完成交割,後面的存儲、轉運、出手全歸我。萬一出事,查到頭上的是侯府的線,跟沈家不沾邊。」

  沈婉清搓裙子的手停了。

  屋裡安靜了一段。後門外面的窄道上有人走過,腳步聲拖拖沓沓的,是隔壁家的老頭出來倒泔水。泔水潑在石板上嘩啦響了一聲,老頭咳了兩嗓子走了。

  「你為什麼找我?」

  沈婉清忽然問。

  這個問題不在三個問題之內。

  顧晚寧看著她。

  「因為你外祖家的鋪子有渠道,這個你知道。還有一個原因你也知道。」

  沈婉清知道。

  她跟顧晚寧合作不是第一回了。從綠礬案到軍屯案的線索傳遞,兩個人之間積下的不是交情,交情這個詞太軟,不配放在她們之間。積下的是一筆一筆結清的帳目。每一筆都清楚,每一筆都公平,沒有誰欠誰。

  不欠是最牢靠的關係。

  「行。」

  沈婉清鬆了手。

  「但有一個條件。」

  「說。」

  「我的人最近被盯著。」

  沈婉清的嗓音壓低了一層。

  「妙音在府里的眼線不止一對。上回我從柳記綢緞鋪傳信出來,第二天妙音就讓秋蟬去柳記買了兩尺紗。買紗是假,踩點是真。我換了一回地方,她跟了一回。傳信的規矩得改。」

  顧晚寧沒吃驚。沈妙音的手伸得快她早有預判,但「跟了一回」這個進度比她估計的提前了。

  「那就改。」

  兩個人花了小半盞茶的功夫重新定了三套傳信暗號。

  第一套走布鋪掌柜的老婆。這個女人是碧桃她二嬸的遠房表親,跟沈家沒有任何關係,傳一回話給五十文的跑腿費,不問內容。

  第二套走城北的一間茶攤。茶攤老闆是沈婉清外祖家藥鋪在京城的一個老客,每旬去鋪子進一回潤喉的草藥茶料,傳話可以夾在茶料的包單里。

  第三套是應急用的。不走人,走紙。兩人各留一枚銅錢在鳴鶴巷後門的門框縫裡,銅錢正面朝外是「有急事碰面」,反面朝外是「近期勿聯絡」。

  約完了暗號,沈婉清從袖中取出一張紙。

  紙折了四折,展開之後是一份手抄的表格。左列是藥材名目,七味全在。右列分了兩欄,一欄是存量,一欄是最低供價。

  柴胡,存量四百斤,供價七百文一斤。黃芩,存量三百斤,供價六百五十文。板藍根,存量五百斤以上,供價四百文。蒼朮、白芷、石膏、甘草的數字依次排在後面。

  顧晚寧掃了一遍,在心裡飛快地過了一輪算術。

  按這個供價算,她原來估的總成本八百兩能壓到六百五十兩上下。省出來的一百五十兩不是個小數字,足夠補上那個三十五兩的缺口,還能留七八十兩的餘裕做應急。

  她把紙折好收進袖中。

  「你外祖家的掌柜知不知道這批貨是給誰的?」

  「不知道。我跟他說的是有個北邊的客商要囤貨過冬,量大走批發價。他不會多問。做了三十年藥材買賣的人,最大的規矩就是不打聽買家的來路。」

  顧晚寧點了一下頭。

  兩個人在雜物間裡前後待了不到半個時辰。沈婉清先走。她從後門出去,右拐,走窄道繞到巷子西頭,方向跟顧晚寧來時的路完全反著。

  顧晚寧在屋裡多坐了一會兒。坐的時候把那張紙重新展開看了一遍。

  沈婉清的字寫得規整,每一個數字都落得端端正正。這種規整不是書法好不好的問題,是做事的人把每一步都想清楚之後,手上才有的那種穩。

  她把紙收回袖子裡,起身拍了拍籮筐上沾的碎布絲。

  出門的時候碧桃在巷口等著,手裡提了一包藍布。

  「小姐,買完了。」

  「走。」

  兩個人沿著鳴鶴巷往東走。走了半條巷子,碧桃忍不住側過頭來嘀咕。


  「小姐,沈小姐膽子真大。什麼都敢接。」

  「她不是膽子大。」

  顧晚寧的目光望著前面的街口。

  「她是想明白了。」

  碧桃沒太聽懂。但她知道「想明白了」從小姐嘴裡說出來,是很高的評價。擱在碧桃的認知體系里,比「聰明」值錢,比「能幹」穩當。

  回到侯府的時候是申時。

  顧晚寧進知秋院的第一件事是把信封從暗屜里取出來,用沈婉清給的供價重新算了一遍總成本。

  筆在紙上劃了十幾道,最後圈了一個數字。

  六百四十三兩。

  她盯著這個數字看了一陣。把之前寫的「資金缺口六百兩」那行字劃掉了,旁邊新寫了一行。

  「缺口收窄至一百八十三兩。皮貨回款後可填平。」

  筆擱在硯台上。銅香爐旁邊的那枚安神香丸還在老位置,日光挪了角度,打在香丸表面上的亮斑跟早上不在同一處了。

  她站起來把窗戶推開了一條縫。

  秋風進來,帶了槐樹葉子的乾澀味道。

  第一步,到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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