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妙音的信寫了三遍。
頭一遍用了半頁紙,從壽宴當天的座次排布寫到賞花燈時各家命婦的走動路線,事無巨細。寫完了通讀一遍,撕了。太細了。太細的信息量意味著「我在盯著所有人看」,這種嗅覺不該暴露給賢妃。
第二遍縮到了三行。只講「皇后壽宴召顧家女至觀景台」這一件事,乾乾淨淨。寫完又讀了一遍,還是不對。太乾淨了。三行字送進宮去,顯得她跟顧晚寧之間有私怨,急著借刀。賢妃最煩被人當刀使。
第三遍她換了個寫法。
信只有四句話。前兩句問安,語氣恭謹,跟往常給賢妃遞的請安帖子一個路數。第三句是正文,「壽宴當日,皇后娘娘曾單獨召顧家小姐至觀景台敘話,近兩盞茶之久,遠超其餘三位姑娘。此事外臣命婦間已有耳聞。」第四句收尾,「妙音不敢妄議宮中事,唯恐賢妃娘娘不知外間傳言,故冒昧稟報。」
寫完了擱在桌上晾墨。
秋蟬在旁邊磨墨,磨了半天也沒見小姐再提筆,偷偷瞄了一眼桌面上那張紙,只看見「皇后」和「顧家」幾個字,別的沒敢多瞅。
「秋蟬。」
「奴婢在。」
「趙嬤嬤那條線上個月走過一回。這封信你交給趙嬤嬤,讓她照舊送。」
趙嬤嬤是沈妙音在宮裡的一條暗線。說「暗線」誇大了,其實就是賢妃宮裡一個管灑掃的老嬤嬤,早年在沈家做過幾年粗使,後來被放出去進了宮。這層關係旁人不知道,沈妙音花了兩年時間才捋清楚這條線,用了三回,每回間隔至少兩個月。
信折了四折,塞進一隻繡著石榴花的荷包里。荷包是給趙嬤嬤的,裡頭除了信還擱了一隻銀鐲子,算是打點。趙嬤嬤年紀大了愛攢首飾,這個弱點沈妙音摸得清楚。
秋蟬拿了荷包出去了。
沈妙音坐在桌前,把撕掉的前兩遍信的碎紙片攏在一起,擱進銅盆里用火摺子點了。紙片燒得快,火苗躥了兩下就滅了,灰燼捲成黑色的薄片飄在銅盆底部。
她拿銅簽子把灰燼戳碎,碎到看不出原來是紙為止。
做完這些她起身走到窗前。
隔壁東廂的燈滅了。沈婉清今天回來得比平時早,晚飯都沒怎麼吃就回屋了。
沈妙音把這個細節記在了心裡。
三天之後,賢妃宮裡,寅正。
趙嬤嬤在宮道上掃了半個時辰的落葉,趁換班的空當把荷包交到了賢妃身邊大宮女秀竹的手上。秀竹捏了捏荷包的分量,不輕不重,揣進袖中進了殿。
賢妃趙氏收到信的時候正坐在梳妝檯前。銅鏡里映出她半張臉,脂粉上得勻稱,眉描得細,四十出頭的年紀保養得當,看上去不過三十五六。
秀竹把荷包擱在梳妝檯角上,退了兩步站著。
賢妃拆了荷包,先看見銀鐲子,嘴皮子動了一下沒說什麼,把鐲子擱在一邊。再看見信,展開了掃了一遍。
四句話,用不了十息就讀完了。
她把信擱在梳妝檯上,右手拿著的梳子在半空里懸了一拍,然後繼續梳。
梳了七八下,一下比一下慢。
秀竹在後面看著她主子梳頭的節奏變化,嘴沒張。跟了賢妃十一年,她知道什麼時候該出聲什麼時候該當啞巴。現在是當啞巴的時候。
賢妃把頭髮梳順了,擱下梳子,拿起檯面上一支珊瑚簪子在發間比了比,沒插,又放下了。
「秀竹。」
「奴婢在。」
「去把張順叫來。」
張順是賢妃宮裡的管事太監,四十多歲,在宮裡滾了二十年,辦事不出挑但勝在嘴嚴。
張順來得快,不到一盞茶就站在門檻外面了。
「娘娘有何吩咐。」
賢妃沒讓他進門。她坐在梳妝檯前對著銅鏡說話,聲音不大,剛好能遞到門口。
「壽宴那天,觀景台二樓皇后把顧家的小姑娘叫上去說了會子話,這事你聽沒聽過?」
張順想了想。
「奴才聽人提過一嘴。說皇后娘娘叫了四位姑娘過去,顧家那位待的時間最長。」
「二樓那天除了皇后和顧家母女,還有沒有別人上去過?」
張順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他沒有立答,這是他的聰明處。賢妃問的問題,答得太快顯得敷衍,答得太慢顯得無能。
「奴才不敢確定,容奴才去查一查。」
「去吧,查仔細些,宮宴那天觀景台附近值守的宮人名單,你拿一份來。」
張順領命退了。
殿裡剩了賢妃和秀竹兩個人。
賢妃重新拿起那封信看了一遍,目光在「近兩盞茶之久」六個字上多停了兩息。
兩盞茶。
皇后在壽宴上跟一個武將家的丫頭聊了兩盞茶。聊什麼?聊針線?聊詩詞?聊琴棋?
琴棋這兩個字在她腦子裡拱了一下。
沈家那個丫頭彈了一首《鳳求凰》,皇后給了「應景」的評語。「應景」是客套話,不咸不淡。但顧家的丫頭什麼都沒表演,說了句「熱鬧」,皇后反而單獨叫上去了。
不靠才藝被皇后另眼看上的人,賢妃在後宮二十年見過兩個。一個現在是淑妃,手裡攥著半個內務府的採辦權。另一個已經死了,死之前是皇后身邊最得力的女官。
這兩個人的共同點是什麼?
有用,不是好看的「有用」,是關鍵時候能頂事的「有用」。
賢妃把信折好塞回荷包里,連同那隻銀鐲子一起推給秀竹。
「荷包燒了,鐲子入庫。」
秀竹接了東西退下。
賢妃獨自坐在梳妝檯前。銅鏡里她自己的面孔沉沉靜靜的,眉眼之間那種經年累月熬出來的耐性蓋住了底下翻動的東西。
皇后拉攏誰她管不著。她管得著的是,皇后拉攏的人跟她的兒子之間有沒有可能產生關聯。
三皇子的禁足十月中旬到期,在那之前,她得把棋盤上多出來的棋子看清楚。
顧家,武將世家,皇后的目標。
這三個標籤擱在一起組合出來的畫面,賢妃不陌生,二十年前皇后嫁進宮的時候,身後站的就是韓家的刀槍,如今韓家勢弱,皇后需要新的刀槍。
顧家的刀槍。
那就得看這把刀是替誰磨的。
張順查到的結果在第二天傍晚回來了。他遞了一份單子,上面列著壽宴當日觀景台及周邊廊道值守宮人的名字和當值時段。
賢妃逐條看完。
單子的倒數第三行寫著,觀景台一樓樓梯口,酉時初至酉時二刻,值守女官退至院外候命。原因:皇后口諭,「不必近前」。
不必近前。
賢妃盯著這四個字看了很久。
皇后的「不必近前」分兩種。一種是嫌人礙眼隨口一說,一種是有人要上去不方便讓值守的人看見。
她把單子翻了個面,背面是空白的,但張順用小字補了一行備註。
「據清掃太監回報,當晚亥時收拾觀景台,二樓棋盤上有殘局,黑白子各數顆。茶杯兩隻,一隻位於東側太師椅旁,一隻位於西側。西側茶杯旁另有一顆散落白子,未收入棋罐。」
兩隻茶杯。
而皇后召見顧家母女時,母親坐的是矮凳,不用茶杯。
那第二隻茶杯是誰的?
賢妃把單子擱在案上,手指在桌面的雕花上碰了三下。
三下碰完了,她叫了秀竹進來。
「去查五皇子壽宴當晚的行蹤。不用查太細,只需要確認一件事。」
秀竹低頭聽著。
「酉時前後,他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