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一,辰時剛過。
劉守誠帶了兩個夥計,趕了一輛板車到侯府後巷的角門。
板車上鋪了一層舊氈子,沒裝東西,空著來的。
夥計一個扛了桿秤,一個背著半人高的麻袋,麻袋裡塞了一沓用來包皮子的油紙。
李庸在角門外頭迎的人。顧明軒特意交代過,從角門進後院庫房,不走前院,不驚動外人。
庫房門打開的時候,九十七張皮子已經按品相分了三堆。好貨碼在左邊木架上,中等的擱在中間長條桌上,品相差的堆在右手邊的地上,拿草蓆墊著。
劉守誠進了庫房沒說話。
他站在門口掃了一眼三堆貨的分法,鼻子動了動,聞了聞庫房裡的味道。
皮子怕潮。張北堡收的貨路上走了快一個月,如果運輸途中沾了雨或者在潮濕的地方存過,皮板底下會泛出一股子霉味,鼻子靈的人一聞就知道。
庫房裡沒霉味。乾燥,帶一股淡淡的樟木氣。角落裡擱了兩塊樟木板,是顧明軒回來那天自己墊上去的。
劉守誠走到左邊的木架前,從最上面那張皮子開始。
他驗貨的手法和在馬蹄巷院子裡一樣,手掌平貼皮面,壓下去,鬆手,看毛彈回來的速度。
五十一張好貨他每一張都壓了,有兩張還翻了個面用指甲在皮板上劃了一道。
劃的力度不大,劃出來的白痕淺淺的,一息之後皮板上的痕跡自己消了。
好皮子的板韌性足,劃痕自行恢復。次等貨劃了就留印,消不掉。
五十一張好貨壓完劃完,耗了小半個時辰。
中等的三十二張他快一些,平均每張兩三息,手掌壓一次就移到下一張。其中有四張他翻過來多看了幾眼,看的是皮板和毛根交界處有沒有蟲蛀或者裂紋。
品相差的十四張最快。他蹲下去翻了翻草蓆上那一摞,從中間抽了兩張出來用手彎折了一下,測皮板的軟硬度,然後都推回去了。
整套驗貨從辰時二刻開始,到巳時三刻結束。一個時辰出頭。
顧明軒全程站在庫房門口,兩手插在腰帶里,沒插嘴。
九安蹲在門檻上啃乾糧,啃了兩塊又放下了,嫌磕牙。
劉守誠從庫房深處走回來的時候,兩個夥計已經把桿秤和油紙在長條桌上擺好了。
「你坐。」
劉守誠指了指桌邊的矮凳。
顧明軒坐了。
劉守誠沒坐,站著報價。
「上等五十一張,均價四兩五錢。共計二百二十九兩五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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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明軒的呼吸沒變。
「中等三十二張,均價二兩八錢。共計八十九兩六錢。」
他的手在膝蓋上多按了一下。
「下等十四張,打包二十八兩。」
停了一拍。
「總計三百四十七兩一錢。銀票現結。你要是認可,我今天就拉走。」
庫房裡安靜了幾息。
九安在門檻上把嘴裡的乾糧渣吞了,眼珠子在顧明軒和劉守誠之間來回跑。
顧明軒沒還價。
他張嘴之前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妹妹給的底線。好貨不低於四兩,中等不低於二兩五,差的能出就出。劉守誠的出價,三檔全在底線之上。
好貨比底線高了五錢。五錢乘以五十一張,多出來二十五兩半。
中等比底線高三錢。三錢乘以三十二,多出來九兩六錢。
差的十四張打包二十八兩,均價二兩一張。這十四張在張北堡的收購價是四百文到六百文不等,翻了三四倍。
他站起來。
「成交。」
兩個字乾脆利落。
劉守誠的嘴皮子沒動,但兩個夥計對視了一眼。這個年輕人不還價。不是不懂行情,是出價在他的心理線之上,沒有拉扯的必要。
行家遇到不磨嘰的賣家,比遇到好貨還高興。
劉守誠從懷裡掏出一沓銀票,當面數了三遍,擱在桌上。二百兩、一百兩、四十兩、七兩一錢,拼出來的。最後那張七兩一錢的零票是通匯錢莊的,上面蓋著棗紅色的戳子。
顧明軒接了銀票核了一遍,揣進貼身的內袋裡。
夥計開始打包皮貨。油紙裹了三層扎草繩,碼上板車。忙了約莫半個時辰,九十七張皮子裝了滿滿一車。
劉守誠走的時候在角門口停了一步。
「你那個張北堡的路子,以後出的貨先給我看。量大量小都行,不挑。」
顧明軒點了點頭。
板車從後巷走了。角門關上。
顧明軒在庫房裡站了一陣,空蕩蕩的木架上還殘留著皮子的膻味。
他從內袋裡把銀票掏出來數了第二遍。
三百四十七兩一錢。
這是他跑了兩個月,九安陪他啃了一路乾糧、曬脫了一層皮之後拿到手的第一筆整錢。
他把銀票重新揣好,出了庫房小跑著往知秋院去了。
當晚,知秋院的燈亮得早。
晚飯還沒吃,顧晚寧已經在桌上鋪了帳本,算盤擺在右手邊。
碧桃把銀票從顧明軒手裡接過來又數了一遍,嘴裡念叨著「一百、兩百、三百、三百四十……七兩一錢」,報了個總數。
顧晚寧撥了兩輪算盤。
皮貨收入三百四十七兩一錢。加綠礬本月分紅六十兩。加前幾個月零散攢下的雜項收入五十三兩。
現銀合計:四百六十兩一錢。
她把數字寫在紙上,畫了一道橫線。
橫線下面是支出。
藥材採購她那一半的份額,按沈婉清給的供價算,三批總計約三百二十五兩。運費、打點、應急備用加起來八十兩。
總支出:四百零五兩。
用收入減支出。
剩一百三十五兩一錢。
這就是侯府體系之外那個小金庫最後的家底。
顧明軒蹲在桌旁,下巴擱在桌沿上,拿眼睛追她撥算盤珠子的手指。
「夠不夠?」
顧晚寧沒抬頭。
「不夠的話我再跑一趟張北堡。」
「不用跑。你的人在北邊盯著就行,王三寶月月送貨到居庸關,路子打通了不必每次親自去。」
「那夠不夠?」
「夠做眼前的事。」
顧明軒對「眼前的事」這個詞不滿意。他想追問,但看見妹妹的目光還黏在帳本上沒抬,追問的話在嗓子裡轉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他學會了一件事:在妹妹面前別催。催了她也不說,不催反而偶爾會多漏兩句。
碧桃拿了一碟花生擱在旁邊。剝好了的,裝在一隻粗瓷碗裡。
顧明軒抓了一把嚼著。
「妹妹,那個劉守誠是個人物。他驗貨的手法跟張北堡那邊的蒙古皮販子不一樣,蒙古人驗貨靠鼻子,他靠手掌。那個壓皮子看彈性的法子我沒見別人用過。」
「他走江南的銷路。江南的買主挑剔,不光看毛色還看皮板的質地。手掌壓硬度快,比翻來覆去看半天省事。」
顧明軒嚼花生的速度慢了。
「你怎麼知道他走江南?」
「猜的。他院子裡搓皮子用的是桐油,北方鋪子用的是菜籽油。桐油是南方的路子。」
顧明軒把嘴裡的花生咽了。他盯著妹妹看了兩息,心裡想說「你確定這是猜的不是做夢夢見的」,想了想沒說,換了個話頭。
「羊毛的事,王三寶那邊我寫了信催。他回話說十月中旬能湊到第一批,大約一百五十斤,價格比之前說的漲了一成。」
「漲一成在預期內。天一冷,草原上的羊毛都被蒙古人自己截了,流到關內的量少,價格跟著走。催他快一點,下雪之前把三百斤湊齊。」
顧明軒掰著手指算了一下。
「按漲了之後的價格,三百斤羊毛大約要八十兩。咱們剩一百三十五兩。八十兩齣去,只剩五十五兩了。」
「嗯。」
「五十五兩夠幹什麼?」
「夠應急。」
「應什麼急?」
顧晚寧終於抬頭看了他一眼。
不是敷衍的一眼,是認認真真看了兩息。她這個哥哥曬黑了,下巴上冒了短茬,眼睛還是那股子亮堂勁兒,跟北境的天空一個色調。
「哥,有些事我先辦著,等辦完了再跟你說。」
顧明軒把碗裡最後幾顆花生捏在手心裡碾了碾。
「你最近老這麼說。」
「因為最近要辦的事比較多。」
「比軍屯案多?」
「不一樣。軍屯案是別人來找麻煩,這回是我主動伸手。主動伸手的事比挨打的事複雜。」
顧明軒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花生皮。
「行吧,不問了。但你記著,下回要跑腿、要扛活、要出力,先找你哥。別什麼事都自己扛,你才多大?」
顧晚寧沒接這話。
顧明軒走到門口,回了一下頭。
「妹妹。」
「嗯?」
「皮子的錢,夠你花多久的?」
「不好說。」
「那我把下個月的月錢也給你。」
「不用。」
「月錢放我這兒也是吃酒交朋友,還不如給你做正事。」
他沒等回話,拉門走了。
碧桃在旁邊收拾花生殼,收了半碗。
「小姐,少爺對您可真好。」
顧晚寧把算盤推到一邊,把紙上的數字看了最後一遍。
一百三十五兩一錢。
減去羊毛的八十兩。
剩五十五兩一錢。
五十五兩。不算厚實,但比三天前那個六十兩的缺口穩當了。
皮貨這一關,過了。
她把帳本合上壓在那本《南疆物產志》下面,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台上的銅香爐還在。安神香丸沒動。
院子裡的棗樹只剩了半樹葉子,紅棗早被碧桃摘光了。光禿禿的枝丫在暮色里比夏天多了幾分老氣。
她拿了件披風搭在肩上,在窗台前站了一陣。
五十五兩。
這個數字在她腦子裡盤旋了三圈才落定。
不夠從容。但夠走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