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三。
第一批藥材採購動了。
顧晚寧把三個買手的路線、說辭和購買清單分別寫在三張紙條上，每張紙條上只有那一個人需要知道的東西。紙條用一模一樣的信封裝了，封口拿蠟封死。
碧桃負責送紙條。三個人分布在城東、城南、城西三個方向，她跑了一上午的腿巴巴的，中午回來的時候鞋底磨薄了一層。
第一個買手是碧桃的遠房表哥，姓周，叫周二柱。二十出頭，在東城幫人搬貨打零工，手腳利索，膽子不大但聽話。碧桃跟他從小一塊兒長大，說什麼他照辦，不多問一個字。
他拿到的紙條上寫著：東城仁和堂，柴胡六十斤，板藍根四十斤。對外說替通州的藥商代購。銀子裝在褡褳裡帶去，當面交割。
第二個買手是九安找的退伍老兵，姓馬，四十來歲，左耳少了半截，是在北邊打仗時被箭擦的。退伍後在城南幫人跑腿看門，九安跟他喝過幾回酒，知根知底。
他的任務是去南城保和堂，買蒼朮三十斤、白芷三十斤。說辭是家裡親戚在外地開藥鋪，托他代購。
第三個買手是李管家介紹的一個中年婦人，姓張，是李庸老婆的娘家遠親。平時在西城幫幾家鋪子做漿洗，嘴緊，不識字，但辦事踏實。
她去的是西城同壽號。任務：買黃芩五十斤、石膏四十斤。說辭跟前兩個不同，說的是替雲南來的東家採辦，這趟進京順帶備些常用藥材帶回去。
三個人出發的時間錯開了。周二柱辰時去、馬老兵巳時去、張嬸午後去。
東城仁和堂最先回消息。周二柱辦完事後在鳴鶴巷的布鋪等碧桃，碧桃到了之後他把藥鋪的收據和剩餘零錢一併交了。
「掌柜沒多問，稱好了遞過來就完事。還誇我會辦事，說下回再來給打九五折。」
碧桃接了東西回來復命。顧晚寧看了收據，數目對得上，價格跟預估誤差在二兩以內。
「仁和堂以後還能用。」她在本子上記了一筆。
南城保和堂的消息午後到的。馬老兵比周二柱老練，不光把藥買了，還順手打聽了一下鋪里最近的生意。
「保和堂的夥計跟我嘮了兩句，說入秋之後來買蒼朮白芷的人比往年多了些。他覺得是天轉涼了感冒的人多，沒往別處想。」
九安把話轉給顧晚寧的時候多加了一句：「馬叔說這家鋪子掌柜的話少，不愛盤問客人來路，做買賣只認銀子。」
「保和堂也能用。」又記了一筆。
張嬸從同壽號回來的時候已經申時了。碧桃在知秋院門口接的她。
張嬸是個老實人，說話沒彎兒。
「藥買到了，都稱好了拿回來了。但那掌柜有點囉嗦。」
碧桃把她領進西廂的偏房，倒了碗水給她。
「囉嗦什麼了？」
「稱黃芩的時候問我，說你這個量不小啊，是開醫館的還是做什麼買賣。我照教的說了，替雲南來的東家採辦。他嗯了一聲沒再問。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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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嬸喝了口水，放下碗。
「但是他稱完了藥，叫了個夥計進後堂。那個夥計走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
碧桃的臉色變了變。
「什麼樣的一眼？」
「就是多看了一下。不是凶的，是那種……打量。」
碧桃沒耽擱，直接去知秋院回的話。
顧晚寧聽完之後沒說什麼。她從暗屜里抽出那個信封，翻到第一批採購的購買記錄頁，在「同壽號」三個字旁邊畫了一道槓。
「叫夥計進後堂做什麼？」碧桃問。
「兩種可能。一種是掌柜的讓夥計去後面查存貨，看還有多少黃芩，屬於正常流程。另一種是讓人去記這筆交易的細節，留個底。」
「哪種可能性大？」
「不知道。但不管哪種，同壽號以後不用了。」
碧桃在門口站著沒走。
「小姐，張嬸這個人靠不靠得住？她不會回去亂說吧？」
「張嬸不識字，紙條她看不懂，是李管家口述的任務。她只知道去買藥，不知道買藥幹什麼，也不知道銀子從哪來。就算她跟人說了，也只能說幫人跑了趟腿上藥鋪買了兩味藥，扯不到侯府頭上。」
碧桃鬆了一口氣。
但顧晚寧沒松。
她坐在桌前，把三家鋪子的採購情況匯總了一遍。
柴胡六十斤，到手。板藍根四十斤，到手。蒼朮三十斤、白芷三十斤，到手。黃芩五十斤、石膏四十斤，到手。
第一批總計二百五十斤。
藥材存放在侯府後院庫房的一間獨立小屋裡，對外說是少爺從北邊帶回來沒賣完的雜貨。庫房鑰匙在李庸手上，顧晚寧又配了一把放在暗屜里。
數量對了，銀子對了，三條線互不交叉。
同壽號那點偏差夠不上「出事」的級別。掌柜叫夥計進後堂可能什麼意思都沒有，也可能有。
但她賭不起。
她在第二批採購的方案上把同壽號劃掉了，換了一家城北的德順堂。德順堂的規模比同壽號小一圈，黃芩存量少些，但好處是掌柜的耳背，問什麼都要喊兩遍，天然過濾閒話。
這條替補線是她一個月前就踩好的。備用方案不嫌多。
碧桃端了晚飯進來的時候，顧晚寧已經把第二批採購的時間定好了。十月十三，間隔十天。
三個買手換兩個，保和堂的馬老兵繼續用，仁和堂換一個人，德順堂派九安親自去。
九安不樂意。
晚上顧明軒來知秋院送月錢的時候，九安跟在後面嘀咕：「少爺，小姐讓我去買藥。我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進藥鋪，人家不會覺得我有毛病？」
「你有什麼毛病？」
「我看著就不像會買藥的人。」
「你看著像什麼人？」
「看著像打架的人。」
顧明軒拍了他後腦勺一巴掌。「那你進去的時候客氣點，別瞪眼。」
九安揉著後腦勺走了。
顧晚寧在屋裡聽見了門口這一段，嘴角動了一下。
只動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她低頭看著第二批採購的方案，把每一個環節重新過了一遍。
紙上的字擠擠挨挨，寫得快的地方筆畫潦草，寫得慢的地方橫平豎直。快的是拿得準的部分，慢的是還在斟酌的。
同壽號那道槓在紙面上橫著，墨跡已經幹了。
一條線斷了，補一條上。
斷的教訓記在心裡：量再分散，次數再錯開，三百斤藥材在京城的藥材市場裡還是偏大的。藥材行當的圈子不大，鋪子和鋪子之間串消息是常事。如果三家掌柜某天碰巧湊一塊喝茶，聊起「最近有人分頭買了不少治熱症的藥」，話就串起來了。
串起來之後，消息往哪去？
往嗅覺最靈的人那裡去。
她又翻開那本《南疆物產志》，目光落在標註了梧州水卡的位置上。
十天後第二批。再十天第三批。在三皇子解除禁足之前，她得把三批藥全部到手入庫。
時間不算寬裕。但夠。
夠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