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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五皇子暗遣裴昭,一南一北兩條線

2026-09-09 00:15:02 作者: 月月星瑤

  東宮正院的書房在整個宮城裡不算大。一張條案靠東牆,上頭的東西擺得整齊,筆架上四支筆按粗細排列,硯台擱在右手邊,案角壓了三本書和一疊折好的公文。

  蕭衍之坐在案後。手裡攥著一塊墨在硯台上磨,研了多久他自己不清楚。硯池裡的墨已經稠到可以糊牆了,他還在磨。

  裴昭站在門口,目光掃了一趟硯台的狀況,沒出聲。

  殿下磨墨的頻率他統計過。尋常批摺子的時候磨三十下夠用一個時辰。練字的時候磨五十下。今天這個架勢,已經過了一百下了。

  一百下以上的次數,裴昭記憶里有兩回。一回是收到密報說皇后被賢妃在皇帝面前告了黑狀那晚,另一回就是上元節之後那個晚上。

  今天是第三回。

  條案上攤著一封信。信紙發黃,邊角有摺痕,是被人貼身揣了很遠的路才送到京城的。信上的字跡歪歪扭扭,寫字的人識文斷字的水平勉強夠用,但內容比字跡精細得多。

  這封信不走官驛,不走宮中傳信的正規渠道。它從邕州一個低階軍官的手裡出發,經了三個人的手,用了十二天才到東宮。

  信上寫的東西不長,但每一行都硌人。

  「軍報稱死四十餘人,實數加倍不止。發熱者五百以上,正不斷增加。營中藥材七日前已斷供。城內兩間藥鋪的存貨被軍中強征,百姓無藥可買。邕州知府封城的摺子遞了三天沒批下來,城門口每天有人往外跑。跑的人里有幾個已經發了熱的。」

  蕭衍之把信讀了三遍。第三遍讀完,把信折好,放進抽屜里,拿鑰匙鎖上了。

  鎖抽屜的時候鑰匙轉了兩圈,第二圈轉得比第一圈用力。

  

  「裴昭。」

  「屬下在。」

  「你去一趟南邊。」

  裴昭的腳步往前挪了半步。他跟了蕭衍之五年,被派出去辦事的次數不少,但「去南邊」從來沒有過。殿下的勢力布局一向集中在京城和北境,南疆那塊地盤他們幾乎沒伸過手。

  「走暗路。別從官驛上的道,也別走漕運水路。」

  「屬下走哪條?」

  「從京城出發翻太行山南下,到洛陽轉陸路入漢中,從漢中走嘉陵江到重慶。到了重慶再想辦法進貴州,從貴州入廣西。」

  這條路繞了大半個天下。裴昭在腦子裡把路線過了一遍,眉頭擰了一下又鬆了。繞歸繞,但路上乾淨。

  「到了邕州,先摸三件事。」

  蕭衍之把硯台推開了,墨在硯池裡結成了一層厚膜。

  「第一,實際死了多少人。軍報上的數字砍一半信一半。第二,當地用的什麼方子,太醫院開的那套管不管用。第三,藥材的供應鏈還通不通。邕州城內外的藥鋪、藥商、民間的赤腳郎中,能搭上話的都搭兩句。」

  「屬下明白。幾日回?」

  「情報齊了就回,不限日期。」

  裴昭抱拳準備退了。走了兩步被叫住。

  「還有一件事。」

  蕭衍之的手從硯台邊緣收到了案面上,十指交叉擱在公文旁邊。右手食指第二關節上的薄繭貼在左手手背上,他盯著那個位置看了一息,別開了。

  「路過梧州的時候留意一下。看看有沒有不走官路的私人貨船在跑藥材。」

  裴昭這回是真停住了。

  「殿下懷疑有人在民間運藥?」

  「不是懷疑。是如果有人在做這件事,我想知道是誰。」

  這個「誰」字說出來的語氣,跟前面幾句指令的語氣不太一樣。前面是主子發令,乾脆利落。這一個字帶了別的東西,裴昭說不上來那是什麼,但他的直覺告訴他,殿下心裡已經有了一個方向。

  「屬下記下了。」

  「路上小心。」

  「屬下的命硬得很,殿下放心。」

  裴昭退了。他的腳步聲沿著廊道遠去,踩在石板上的聲響均勻,每一步的間距相同,是暗衛營里練出來的習慣。

  書房裡安靜下來。

  蕭衍之獨自坐了一陣。他把硯台上結了膜的濃墨用清水洗了,擦乾硯池,重新把墨塊擱回墨盒裡。

  做這些事的時候他的手穩。五年的偽裝練出來的穩,跟骨頭長在一起的那種。


  但洗硯台的水倒進銅盆里的時候,濃墨把水染成了一片渾黑,他盯著那片黑色看了幾息。

  南疆的疫病他管不了太多。東宮的處境擺在那裡,「體弱多病」的人設不能崩,皇帝給他的定位是「備用」,備用的意思是不到萬不得已不啟用。他若是在這個時候大張旗鼓地干預南疆的事,皇帝的第一反應不是「太子虛位他想填」,而是「這個棋子不安分」。

  不安分的棋子會被提前處理掉。

  所以他只能暗地裡來。一個裴昭,一條繞了大半個天下的路,一個「看看有沒有人在運藥」的指令。

  有沒有人在運藥。

  在他的密報網絡里,京城藥材市場最近有了一些微弱的波動。波動不大,幾味治熱症的藥材出貨量比往月多了一些,分散在東城、南城、城北三個方向。單獨看每一筆都是正常的交易量,串在一起看就有了意思。

  有人在分批囤藥。

  囤的量不夠大商隊的排場,但也不是尋常百姓家能拉得動的規模。介於「個人」和「勢力」之間的灰色地帶。

  這種灰色做法需要什麼條件?渠道分散、買手多頭、資金量中等、操盤的人對藥材行情和疫情走向都有判斷。

  滿足這些條件的人,京城裡有一把。但其中能在朝廷方案還沒暴露問題之前就開始布局的,範圍縮小了九成。

  蕭衍之把銅盆里的墨水倒了。

  銅盆的底部映出他半張臉。十五歲的輪廓在水跡里模模糊糊的。

  他走到書架前,從第三層抽出一本札記。札記的封面沒有標題,翻開之後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從上元夜開始的記錄,按日期排列。

  他翻到最近的幾頁。

  十月初一,顧府皮貨出手。

  十月初三,東城仁和堂,有人以代購名義買了柴胡六十斤、板藍根四十斤。同日南城保和堂,蒼朮三十斤、白芷三十斤售出。同日西城同壽號,黃芩五十斤、石膏四十斤。

  三家鋪子,三個方向,同一天。

  這些信息不是他主動查的。他在京城藥材行當布了兩個閒棋,不為做買賣,純粹是個信息觸角。閒棋傳回來的消息里夾了這三條,擱在日常匯報里不起眼。

  但他把三條擱在一起看了。

  三家鋪子同一天出貨、品種全是治熱症的藥、買手互不相干。這不是巧合,是有人在背後統一調度。

  統一調度的那個人在京城。規模不大,手法謹慎,渠道走的是底層的人脈關係。

  蕭衍之把札記合上了。

  他沒有在札記上寫任何推斷。推斷這種東西不落紙面,是他從母后那裡學來的規矩。

  他把札記放回書架,走到窗前。東宮的院子裡種了幾株桂花,花期剛過,枝頭只剩了零星幾粒焦黃的殘花。

  裴昭往南走。他的眼睛往北看。

  一南一北兩條線,中間隔著整個天下。

  但他有一種不講道理的直覺,覺得這兩條線最後會碰到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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