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七,碧桃從鳴鶴巷的布鋪後門取回了一隻油紙包。
油紙包不大,拿草繩捆了個十字扣,外頭糊了一層蠟。蠟封的手法講究,不是隨便滴上去的,是拿小竹片刮勻了再壓平,封得嚴實。這種封法碧桃見過一回,上次沈婉清從她外祖家拿來的茶葉樣品就是這麼封的。
布鋪掌柜的老婆收了五十文跑腿費,把油紙包擱在櫃檯底下的第三個抽屜里等了兩天。碧桃來取的時候,那女人正蹲在門口洗蘿蔔,頭都沒怎麼抬,下巴往裡一歪:「抽屜里。」
碧桃揣了油紙包原路回府。進知秋院的門之前在迴廊上左右看了看,沒人。顧明軒今天跟著顧懷遠去了演武場,林氏在前院跟李庸對帳,整個後院只有廚房的張媽在劈柴,劈得叮噹響。
「小姐,東西到了。」
顧晚寧從帳本堆里抬頭,接過油紙包拆了蠟封。
裡面裹了兩層,外層是一張草紙,上頭寫了幾行寒暄的話,落款是沈婉清。內層是一封信,折了三折,紙質比草紙厚了一截,用的是鋪子裡常用的那種米黃色帳簿紙。
信是沈婉清外祖母寫的。
字跡端正,一筆一划,起落間帶著帳房先生的利索勁。這手字寫了三十年藥材進出的流水帳,寫到今天還是這個樣子,不花哨,不潦草,每個字占的格子大小一致。
信的開頭按規矩問了安。問的不是沈婉清,是「婉清所託之友」。老太太不知道買藥的是誰,沈婉清沒提名字,只說有個朋友做北貨轉運生意,順帶想走一批藥材。
正文部分沒一句廢話。
七味藥材逐一列了表。左邊是名目,右邊分了三欄:存量、時價、最低供價。
柴胡,存量三百斤,時價九百文一斤,最低供價六百二十文。
黃芩,存量二百五十斤,時價八百五十文,供價五百八十文。
蒼朮,存量四百斤,時價五百文,供價三百六十文。
白芷,存量三百斤,時價四百五十文,供價三百二十文。
甘草,存量六百斤以上,時價二百五十文,供價一百八十文。
這五味都能供。存量充裕,價格比京城的鋪子低了一成五到兩成。老太太做了三十年的藥材生意,進貨渠道從產地直掛,中間少了兩層倒手的利潤,價差就從這裡來。
剩下兩味,石膏和板藍根,信上的措辭換了個口氣。
「石膏家中存量不足百斤,不夠大批供應。板藍根今年產地減收,進價高了三成,家中只留了六十斤做零售。此二味若有需,老身可代為從南昌的老關係處調貨,品質不差,但得加半個月的運期。」
半個月。
顧晚寧把這個時間擱在腦子裡轉了轉。
現在是十月初七。加半個月是十月下旬。三皇子解除禁足是十月中旬。石膏和板藍根如果走南昌調貨,到手的時間比三皇子出來晚了十天左右。
十天的時間差不算致命,但不舒服。
她把信放下,從暗屜里取出自己的那份採購方案,翻到藥材明細那一頁。
石膏,三批合計需要一百二十斤。板藍根,三批合計一百五十斤。
第一批從京城鋪子已經買了石膏四十斤、板藍根四十斤。剩餘石膏八十斤、板藍根一百一十斤。
這兩味的缺口走南昌調太慢。走京城鋪子又不敢集中買,同壽號已經不能碰了。
她拿起筆在紙上列了個分案。
石膏八十斤拆成兩批。四十斤走南城保和堂,十天後讓馬老兵去。另外四十斤走北城德順堂,等九安去的時候順帶辦了。
板藍根一百一十斤也拆兩批。六十斤從沈家外祖那裡走,老太太手上有六十斤零售存貨,正好清掉。剩餘五十斤從京城另找一家鋪子,她在心裡過了一遍東城仁和堂的庫存數據。仁和堂的板藍根上次問的存量是「不少」,周二柱買了四十斤之後應該還有剩。
五十斤板藍根從仁和堂走,量不大,不扎眼。
這麼一拆,石膏和板藍根都不用等南昌的半個月運期。老太太信里說的「代調」留作備用,萬一第三批追加的時候京城鋪子斷了貨,再啟動這條後路。
拆完了回頭算總成本。
五味藥走沈家渠道,按最低供價算。她撥了兩輪算盤,珠子噼噼啪啪響了一陣,碧桃在旁邊看著她的手指跟彈琵琶狀元的速度差不多。
柴胡一百四十斤乘以六百二十文。黃芩一百三十斤乘以五百八十文。蒼朮八十斤乘以三百六十文。白芷八十斤乘以三百二十文。甘草按實際用量六十斤乘以一百八十文。
這一塊的總價約二百三十三兩。
剩餘的石膏、板藍根走京城鋪子。石膏按東城的價算八百文,板藍根按五百文。加起來約一百一十九兩。
兩塊合計,三百五十二兩。
她把這個數字寫在紙上,跟之前算的六百五十兩放在一起對比。
差了將近三百兩。
不對。六百五十兩是她和沈婉清總共的支出,三百五十二兩也是總數。每人各擔一半的話,她那一份從三百二十五兩降到了一百七十六兩。
一百七十六兩。
這個數字在紙面上待了三息,她的算盤又撥了一輪。
手裡現銀四百六十兩一錢。減去藥材的一百七十六兩,減去運費打點應急共計八十兩。
剩兩百零四兩一錢。
比之前算的五十五兩多了將近一百五十兩。
顧晚寧把算盤推到桌角,後背靠在椅子上。竹製椅背還是那兩處不服帖,硌著肩胛骨的位置跟上回一個點。
但這回硌得不那麼煩了。
兩百零四兩的家底,夠她把羊毛的八十兩齣了還剩一百二十四兩。一百二十四兩做應急預備金,比原來的五十五兩厚實了一倍多。
碧桃看她放下了算盤,湊過來瞄了一眼紙上的數字。碧桃不懂帳目,但她認得「二百零四兩」幾個字。
「小姐,這個數比昨天您寫的那個大好多。」
「嗯。」
「是好事?」
「是好事。」
碧桃嘿嘿笑了一下。她最近跟著小姐跑東跑西,腳底板磨出了兩個泡,但每次看見小姐臉上那種「帳算到位了」的鬆弛勁,腳底的泡就不那麼疼了。
顧晚寧拿了張新紙寫回信。信不長,四個字。
「照辦,即刻。」
寫完折好裝進一個新信封里,用蠟封了口。
「碧桃,明天上午走第二套規矩。把這封信送到城北茶攤的老闆手上,讓他夾在下一批茶料的包單里遞去沈家外祖那邊。」
「好嘞。」碧桃接了信揣進袖子裡,想了想又問了一句,「小姐,沈小姐她外祖母是個什麼樣的人?」
「沒見過。但看她寫的信就知道,做了大半輩子買賣的人,腦子清楚,手腳乾淨。」
「跟小姐您挺像的。」
顧晚寧的手在桌面上頓了一拍。
「我跟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像?」
碧桃撓了撓頭,覺得這話確實說得不太對,但又琢磨不出哪裡不對。
「我的意思是……做事的路子像。」
「行了,去辦事吧。」
碧桃跑了。
顧晚寧把信封壓在桌角底下那本已經快翻爛的《南疆物產志》下面,站起來走到窗前。
院子裡的棗樹光禿禿的了。上回翻的土在樹根底下凹了兩個坑,是前幾天下了一場小雨沖的。碧桃說得補兩鏟土填上,她一直沒顧上。
供應鏈的第二環扣上了。
沈家外祖的渠道穩住,京城鋪子補缺口,成本壓到了可控的範圍。
剩下的事是運輸和時間。
十月十三第二批採購。十月二十三第三批。兩批加在一塊約三百斤藥材入庫。加上第一批已經到手的二百五十斤,三批總計五百五十斤。
五百五十斤治熱症的藥材,擱在南疆的戰場上能救多少人她算不准。前世那場大疫吞了數十萬條命,五百五十斤藥材扔進去連水花都濺不起來。
但藥不是一鍋端下去的。藥是一副一副開,一碗一碗灌。五百五十斤分到每一個染病的人頭上,夠撐一段時間。
撐到什麼時候?
撐到朝廷的八千兩燒完、方案破產、真正的補救措施被逼出來的那天。
她把窗戶推開了一條縫。傍晚的風從北邊刮過來,比前幾天又涼了一檔。
裹了件披風,回桌前坐下,把物產志翻到那張水路圖。
梧州、南昌兩個卡口的紅點還在。她繞開了這條路,選了那條翻太行山走西路的笨路。
笨路慢,但安全。三批藥到齊之後,第一批藥材最快十月底就能從京城出發往西走。到邕州趕在十一月中旬,正好卡在疫情擴散的窗口期之前。
她在地圖上標了一個日期。
十月二十八,第一批藥材發運。
筆落下去的時候右手腕翻了一下。彎月形胎記在燈光里晃了一晃,沒人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