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壽號的掌柜姓方,做了二十年藥材買賣,什麼人來買過什麼藥,他未必記得住臉,但記得住量。
五十斤黃芩、四十斤石膏。
這個數擱在零售裡頭偏大,擱在批發裡頭偏小,不上不下,卡在一個讓人多看兩眼的位置上。方掌柜當天叫夥計進後堂不是查存量,是讓夥計把那個婦人的穿著打扮記一筆。幹這一行的人有個毛病,貨走了心裡不踏實,總得留個底。
底留了,也沒怎麼上心。直到三天之後。
十月初六傍晚,方掌柜在東城永安茶樓跟老主顧錢掌柜吃茶。錢掌柜姓錢名有餘,四十出頭,在京城做南北雜貨轉運,生意不算大,但腳程跑得廣,從山東的海貨到雲南的菌子都倒騰過,嘴比腳還快。
兩人吃了半壺龍井,話頭從最近的茶價拐到了藥材上。
「老方,你們鋪子今年入秋的生意比去年好?」
方掌柜捏著茶杯蓋子颳了兩下。「好不好不好說,但有一樁怪事。」
「什麼怪事?」
「前幾天有個婦人上門,一口氣買了五十斤黃芩、四十斤石膏。說是替雲南來的東家採辦。我看她那個樣子,不太像替雲南人辦事的。」
錢有餘嗑了顆瓜子。「怎麼不像?」
「手上有繭子,是做粗活的手。雲南那邊的大商號派出來採辦的人,再不濟也是個夥計模樣,誰家用漿洗婆子跑藥鋪?」
「你多心了吧。興許人家東家節省。」
「節省歸節省,但量對不上。五十斤黃芩在我們鋪子的零售價能賣四十多兩銀子,哪個東家讓一個漿洗婆子揣著四十兩銀子上街?那不是節省,那是膽大。」
錢有餘的瓜子嗑到一半停了。他這個人對數字沒感覺,但對反常的事有鼻子。做轉運生意的天天跟各路人打交道,誰的話有水分、誰的貨有貓膩,他聞得出來。
這個話題沒深聊。吃完茶各回各家。
但錢有餘把這茬記住了。不是因為他多疑,是因為他第二天碰上了另一件事。
十月初七上午,錢有餘去南城騾馬市辦事,路過保和堂的時候撞見一個熟人從裡面出來。那人姓馬,左耳少了半截,是個退伍兵,在南城幫人看門跑腿。馬老兵的胳膊底下夾了兩個大包袱,沉甸甸的,走路的時候身子往一邊歪。
錢有餘沒搭話,但腦子裡冒了個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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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漢買藥。
漿洗婆子買藥。
兩撥人,兩間鋪子,買的都是治熱症的藥。
巧不巧?
巧不巧他拿不準。但當天下午他跟南城雜貨圈子裡一個姓孫的中間商喝酒的時候,隨口把這茬當笑話講了。
「老孫你說怪不怪,最近是不是有什麼人在收治瘟熱的藥啊?先是同壽號賣了大幾十斤黃芩石膏給一個漿洗婆子,後頭保和堂又出了一批蒼朮白芷。我看那買貨的一個是做粗活的女人,一個是半拉耳朵的退伍兵,八竿子打不著的兩個人,買的東西倒是湊在一塊了。」
孫掌柜四十來歲,瘦長臉,是京城藥材行當里混了十幾年的老油子。他的主業是給幾家大商號做供貨中間商,其中有一家是二皇子外家趙氏名下的「通達商號」。通達商號什麼都做,藥材只是其中一個小項,但趙家的人做事講究,對供貨渠道上的風吹草動格外留心。
孫掌柜聽了這事,沒當場說什麼。夜裡回去躺在床上翻了兩個身,也沒想出什麼名堂來。但他有個習慣,吃不準的事先記下來。
第二天早上,他攤開紙寫了一張條子。條子不長,兩行話。
「近日京城多家藥鋪有人分頭採購治熱症藥材,來路不一但品種趨同。量不小,具體數目不詳。」
條子折好,封了口,讓鋪里的夥計送到趙家管事手上。
趙家管事叫趙福。五十出頭,在趙家做了三十年管事,管著通達商號的日常運轉。他接了條子拆開看了一遍,嘴唇動了兩下,把條子鎖進案頭左邊第二格的抽屜里。
鎖的時候手上沒用多大勁,鑰匙轉了一圈就擱下了。在他看來,這件事不算大。南疆鬧瘟的消息雖然朝廷壓著沒往外放,但早朝議事的內容哪有不漏風的?嗅覺靈的商人提前囤貨也屬正常,趕早不趕晚,抓住漲價的行情大賺一筆,做生意的人誰不是這個路子。
條子鎖在了抽屜里。
條子不大,紙薄得透光,擱在抽屜裡頭占不了多少地方。但條子上的字會留下來。字不會自己消失。
什麼時候會被翻出來,看運氣。
這條消息傳播的鏈路,從同壽號方掌柜的嘴出發,經錢有餘的酒桌中轉,到孫掌柜的條子落紙,到趙福的抽屜收尾,一共走了五天,經了四個人的手。
四個人裡頭沒有一個知道全局。方掌柜只曉得有個婦人買了多的藥,錢有餘只曉得同壽號和保和堂的巧合,孫掌柜只寫了他聽來的二手消息,趙福只當是普通的市場動態。
沒人串過線。也沒人刻意去追查。但消息本身的存在比追查更危險。一張條子躺在抽屜裡頭不說話,可抽屜是會被打開的。
顧晚寧不知道這張條子。
她知道的是同壽號不能再碰。這件事她做了決斷,乾脆利落。但決斷的範圍止於她能看見的部分。看不見的部分在暗處自己走著路。
十月初八的晚上,她在知秋院對著帳本重新過了一遍三條採購線的安全評估。東城仁和堂通過碧桃表哥走的,人員乾淨,交易記錄正常。南城保和堂通過九安朋友走的,掌柜的話少不盤問客人來路。北城德順堂她預留的替補線,掌柜耳背,鋪面小,藏在胡同深處,進出不打眼。
三條線。三個方向。三批人各不相干。
帳面上看,滴水不漏。
她把評估寫完了擱筆,看了一眼窗台上的銅香爐。安神香丸在燈光底下擱得老老實實。
碧桃趴在門框上,手裡還捏著半個柿子,汁水順著手指往下淌。
「小姐,明天第二批採購您定的十月十三,還有五天。中間這幾天做什麼?」
「等。」
「等什麼?」
「等看有沒有人來找麻煩。」
碧桃把柿子換了只手,嘬了一口。「找誰的麻煩?」
「誰的都行。有人找說明線路出了問題,沒人找說明還安全。五天夠一件事跑一個來回。」
碧桃聽明白了一半,點了點頭,柿子汁滴在門檻上一滴。
五天。
這五天裡消息安安靜靜地躺在趙福的抽屜里。沒人翻它。趙福每天早上打開左邊第一格取印章、打開右邊取帳冊,唯獨左邊第二格沒碰過。
但條子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