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十,第二批採購動手之前的第三天。
顧晚寧做了一件不在原計劃里的事。
起因是碧桃帶回來一句閒話。碧桃去鳴鶴巷布鋪取沈婉清外祖母的第二封回信,布鋪掌柜的老婆遞東西的時候多嘴了一句。
「買藥的客人最近多了。我男人前天去同壽號扯塊膏藥貼膝蓋,排了一刻鐘的隊,說櫃檯上進進出出的人比往月多了三四成。」
一句隨口的話,擱在別人耳朵里就是鄰里嘮嗑。擱在碧桃耳朵里也只值一個「嗯」。但碧桃是顧晚寧訓出來的人,訓了大半年的成果是,凡是跟藥材沾邊的話,不管誰說的、什麼場合說的,回來都要原原本本學一遍。
碧桃學了。
顧晚寧聽完那句話的時候正在洗筆。筆尖在水碗裡涮了兩下,水變了色,她盯著那碗渾水看了幾息。
「同壽號的生意比往月好了三四成?」
「掌柜的老婆是這麼說的。不過她也沒細數,就是男人回來隨口講的。」
顧晚寧把筆擱在筆架上,水碗端到窗台上倒了。
三四成不是一個精確的數字,是一個感覺。但感覺有時候比數字准。同壽號是西城最大的藥材鋪子,進出的客流量本來就多,增加三四成意味著市面上買藥的人變密了。
原因可能有兩個。第一,入秋之後天轉涼,感冒咳嗽的人多了,藥材鋪子的生意跟著好了。正常的季節波動。第二,南疆鬧疫病的消息開始從朝堂往坊間滲。消息不需要傳得多遠,只要有幾個官員的管家在藥鋪門口嘀咕兩句「聽說南邊死人了」,藥鋪的客流就會跟著漲。
第一種原因不用管。第二種原因意味著藥材漲價的窗口期在縮短。
她站在窗前想了一陣。院子裡碧桃在拿竹竿夠槐樹上掛著的一個風箏,是隔壁院子的小廝放斷了線飄過來的,掛在最高的那根枝丫上。碧桃的竹竿夠不著,踮腳跳了兩下放棄了。
「碧桃。」
「嗯?」
「風箏不要了。過來。」
碧桃扔了竹竿跑進來。
「你去找九安,讓他下午去見一趟馬老兵。」
「說什麼事?」
顧晚寧沒立刻回答。她回桌前坐下,從暗屜里拿出一張空白紙條,提筆寫了幾行字。寫的時候筆速不快,每寫一行停頓兩三息,斟酌。
寫完了折好遞給碧桃。
「紙條給九安,讓他照上面的辦。不要拿給別人看。」
碧桃接了紙條,眼睛往上瞄了一下想開口。
「別問。」
碧桃嘴一閉,跑了。
紙條上寫的內容是這樣的:讓馬老兵再去同壽號一趟。這回不是買藥。是演戲。
馬老兵進同壽號的時候換了身行頭。他把平時穿的灰布短褂脫了,套了一件九安從舊衣鋪淘來的靛青長袍,腰上別了一條牛皮帶子,腳上蹬了雙帶泥點的高幫靴。
靴上的泥是他自己抹的。顧晚寧的紙條上寫了:靴上蹭些紅泥。雲南那邊的路上多紅土,走過遠路的靴子底色不一樣。
馬老兵的左耳少了半截,辨識度高。但同壽號上次出面買藥的是張嬸,馬老兵沒去過,掌柜的不認得他。
進了鋪子,馬老兵把嗓音壓粗了半個調子,舌頭往後縮,說話帶了點西南尾音。不是正經雲南話,但跟京城口音拉開了差距。
「掌柜的在不在?問個事。」
夥計在櫃檯後面整理藥櫃的抽屜,回頭瞅了他一眼。「什麼事?」
「我東家跑馬幫的,這趟從雲南上來,想備一批藥材回去。治熱症的,量大。黃芩、柴胡、板藍根、石膏,有多少先報個數。」
夥計的手停了一拍。
這個反應在馬老兵的預料之內。他繼續說:「不急,東家還在跟別家比價。你們這邊先算個總數和報價,我回頭告訴東家。」
夥計轉身往後堂去了。不到半盞茶,方掌柜出來了。
方掌柜這回沒嚼糕,嘴裡乾的,看人的眼睛多了一層。
「你東家跑馬幫的?哪條線?」
「滇北的。走昆明到貴陽再轉重慶上京。」
「量要多大?」
「各味三百斤以上。如果價格合適,翻一番也成。」
方掌柜的手在櫃檯上支了一下。三百斤以上?翻一番就是六百斤?他鋪子裡黃芩存貨六百斤是有的,但一口氣出這麼大的量,在零售鋪子裡不常見。
「你東家在哪裡落腳?我可以讓夥計上門細談。」
「東家住在南城騾馬市附近的客棧,但這兩天忙著見別的供貨。掌柜的先把價格報給我,我帶回去。東家有意再來找你。」
馬老兵辦完了差就走。走的時候不慌不忙,路過門口的台階還低頭看了看腳下,這是一個趕遠路的人的習慣,生怕踩滑了崴腳。
出了同壽號拐到街角,馬老兵把那件靛青長袍脫了,捲成一團塞進褡褳里。換回灰布短褂,靴上的紅泥在牆根上蹭了兩腳,乾乾淨淨走了。
當天傍晚。
方掌柜在茶樓碰見錢有餘。這回不是約好的,是湊巧趕上了,兩人都來喝晚茶。
「老錢,又有人來問藥了。」
「又?」
「一個跑馬幫的,說是從雲南上來的,口音是帶了些南邊的味道。張嘴就要各味三百斤。三百斤!我這鋪子又不是官倉。」
錢有餘剝了顆花生嚼著。「雲南的馬幫啊。那說得通。南邊鬧瘟疫的事傳開了,雲南跟廣西挨著,囤點藥運回去賣也是門生意。」
「你說得對。我也覺得是這個理。不過他沒買,說回去跟東家商量。」
「那就是探路的。先看看行情,比完價再出手。做大生意的人都走這個套路。」
方掌柜點了點頭,喝了口茶,把這事翻過去了。
翻過去了。
兩個人都把「雲南馬幫」這個標籤貼好了。貼得服服帖帖。
錢有餘第二天跟孫掌柜喝酒的時候又提了一嘴。這回他的措辭帶了分析。「前兩天同壽號賣藥那事我跟你說過吧?現在搞清楚了,是雲南那邊的馬幫在囤貨。南邊鬧瘟嘛,藥材漲價是遲早的事。那些馬幫的人精著呢,趕在漲價之前把貨屯足了運回去,一倒手就是翻倍的利。」
孫掌柜聽了,覺得跟自己之前判斷的差不多。他那張條子遞給趙家管事的時候寫的「來路不明」,現在有了來路:雲南馬幫。
他又寫了一張條子補給趙福。
「前次所報之事,經查系雲南馬幫商人趁南疆疫情囤貨牟利,非京中勢力所為。」
趙福收到第二張條子的時候跟第一張放在了同一個抽屜里,這回連鎖都沒鎖,隨手推上拉了拉就走了。
兩張條子疊在一起。第一張說「來路不明」,第二張說「查清了,雲南馬幫」。一來一回,這件事在趙家管事眼裡畫了句號。
句號畫得圓滿。
顧晚寧沒見過這兩張條子,但她做的事把條子的殺傷力按到了地底下。
十月十一的晚上,碧桃跟她復命。
「九安說馬叔辦得挺溜的,同壽號的掌柜問了幾句都接上了,沒露餡。」
「嗯。」
「但是馬叔有一個擔心。他說那個掌柜的最後問他東家住哪家客棧,他編了一個'騾馬市附近',萬一掌柜的派人去找呢?」
「找不到。騾馬市那一片客棧十幾家,進出的客商一天幾十撥。掌柜的就是派人挨家問,也問不到一個不存在的人。問了兩天沒結果,他會覺得馬幫的人已經離京了。離京了就更查不著了。這個局的重點不是經得起查,是讓人覺得不值得查。」
碧桃把柿子核吐在帕子裡包了。她最近跟著小姐辦事學了不少東西,其中最大的一條是:騙人不需要編一個天衣無縫的故事,只需要給對方一個「合情合理」的解釋,讓人自己說服自己。
合情合理四個字比天衣無縫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