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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賢妃傳召沈妙音,旁敲側擊問顧家

2026-09-09 00:15:22 作者: 月月星瑤

  張順的差事辦了四天。

  四天裡他動用了三層關係,從觀景台值守的女官問到掃地的灑掃太監,從二樓傳茶的宮人查到當晚收拾棋具的小丫頭。女官和守門的兩個嘴嚴得跟鎖了焊的鐵匣子一個樣,一句多餘的話撬不出來。這兩個人是皇后身邊的老人,張順搭完話就知道,這條線不通。

  通的是另一條。

  收拾茶具的小宮女叫翠兒,十四歲,進宮不到兩年,分在御花園的雜役班裡,壽宴當天被臨時調去觀景台幫忙。翠兒的嘴不算松,但她有個毛病:愛顯擺自己知道的事。

  張順沒親自出面。他讓手底下一個年紀差不多的小太監去套的話。小太監請翠兒吃了兩塊棗泥糕,聊了一刻鐘的閒天,聊到觀景台那晚的差事時,翠兒隨口提了一句。

  「那天我上去收茶杯,棋盤上還擺著棋子呢。黑白都有,沒收進罐子裡。」

  「誰下的棋?」

  「那誰知道。皇后娘娘召那幾個姑娘上去的時候不讓人近前,我是亥時才上去收的。」

  小太監又問了一句:「棋子多不多?」

  翠兒歪著頭想了想。「不多,稀稀拉拉幾顆。」

  消息遞到張順手上,張順遞到賢妃面前。賢妃聽完之後在鏡前端坐了很久。

  棋盤上有棋子。散落的,沒收進罐子的。

  皇后不是召人上去喝茶聊天的,是有事要談。談的載體是棋,談的內容不得而知。但跟一個十三歲的武將家姑娘下棋,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

  十月十一,辰時。

  

  秀竹拿著一張帖子去了沈府。帖子是賢妃的手筆,措辭溫和,說是「近日偶感秋涼,想聽小輩彈琴解悶,沈家那位彈得一首好《鳳求凰》的姑娘,不知得不得空進宮坐坐」。

  帖子送到沈妙音手裡的時候是午後。她正坐在屋裡對鏡描眉,秋蟬在旁邊替她絞臉上的絨毛。

  「賢妃娘娘傳召。」她把帖子看了兩遍,擱在桌面上,繼續描眉。手很穩。

  秋蟬湊過來瞄了一眼帖子上的紅印,嗓子眼裡「咕」了一聲。

  「小姐,什麼時候去?」

  「明天。」沈妙音收了眉筆。「把那件鵝黃色的窄袖襦裙找出來。」

  「那件不是說太寡氣了?」

  「去賢妃宮裡不能穿得太艷。」沈妙音對著銅鏡轉了轉臉。「再把那副珍珠耳墜換成銀絲的。」

  秋蟬翻箱子去了。沈妙音獨自坐在桌前。帖子上的字她已經記住了。賢妃的每一個用詞她都在心裡掂過分量。

  「偶感秋涼」是假話。賢妃的身子骨比鐵打的還硬,二十年後宮浸泡出來的人不會因為秋涼就想聽琴。

  「彈琴解悶」是表皮。

  真正的肉在最後那句「不知得不得空」里。賢妃傳召用了請的語氣,這不是客氣,是要她放鬆警惕。請你來聊天的人跟命令你來問話的人,你在哪個面前更容易露底?

  當然是「請」。

  沈妙音把帖子翻了個面,背面是空白的。她拿筆在空白處寫了三個字又劃掉了。劃的時候力道重了些,紙面劃出了一道淺淺的毛邊。

  第二天午後,沈妙音進了宮。

  賢妃的偏殿不大,陳設比正殿素淨了兩分。一張黃花梨的羅漢床靠著西牆,床前擱了一張矮几,上頭擺了兩碟點心和一壺熱茶。几上的果碟是柿子切片和核桃仁,不是宮裡常備的精細茶點,看著隨意。

  隨意是裝出來的。賢妃在偏殿見人用的就是這套路數,越隨意越說明要聊正事。

  沈妙音進門行禮,規規矩矩。賢妃讓她坐在羅漢床側面的繡墩上,秀竹遞了茶。

  「上次壽宴上你那首《鳳求凰》彈得好。宮裡頭會彈琴的不少,但真正彈得有味道的沒幾個。你跟誰學的?」

  「回娘娘,妙音自幼跟家中的琴師學了幾年,後來琴師告老還鄉,便自己琢磨著練。」

  賢妃端著茶杯,目光從杯沿上方掃了她一眼。「自己琢磨?那更難得。」

  沈妙音微微低頭,做足了受寵若驚的姿態。

  閒話聊了小半盞茶,從琴聊到秋天的天氣,從天氣聊到最近城裡新開的幾家糕點鋪子。賢妃的節奏拿捏得老到,每一句都像是隨口說的,但話題的流向一直在她手裡攥著。


  拐彎來得自然。

  「對了,上次壽宴那天你們幾個姑娘坐在一處。那個顧家的丫頭,我印象里她話不太多?」

  沈妙音抿了一口茶。茶溫剛好,不燙不涼。

  「顧家姐姐平日裡確實話少。她家裡這大半年不太順,侯爺之前受了彈劾禁足,府上的日子緊了些。小姐們出門應酬的場合少了,人難免沉悶些。」

  「禁足的事我聽過。」賢妃的語氣不咸不淡。「侯府的家底向來殷實,就算禁足半年也不至於太難過吧?」

  「這個妙音不好說。不過聽人講,侯府今年連秋裝都減了一成的料子。顧家姐姐平時穿的衣裳也素得很,不像從前那麼講究了。」

  這句話是沈妙音編的。顧晚寧穿什麼她哪裡知道得那麼細,但賢妃想聽的是「顧家在走下坡路」,她就遞這個台階。

  賢妃沒追問衣裳的事。她把茶杯擱在矮几上,手指在杯壁上碰了兩下。

  「你跟顧家那丫頭熟不熟?」

  「算不上熟。壽宴那天坐在一起聊了幾句,之前見過兩三回面,點頭之交罷了。」

  「她是個什麼樣的性子?」

  沈妙音把手裡的茶杯捧穩了。這個問題看著隨便,答起來講究。

  「妙音覺得,顧家姐姐是個心裡有數的人。說話不多,但說出來的每一句都踩在點上。不太像她這個年紀的姑娘。」

  賢妃的手指在杯壁上碰的頻率變了,從兩下變成了三下。

  「心裡有數。嗯。」

  殿裡安靜了幾息。秀竹站在門邊,影子貼在門框上紋絲不晃。

  「你說皇后那天單獨叫她上觀景台,聊了很久。你覺得皇后為什麼對一個武將家的丫頭另眼相看?」

  這句話扔出來的時候賢妃的身子往羅漢床背上靠了一寸。靠的動作很輕,但腰部的用力換了方向,從「坐著聊天」變成了「等著聽」。

  沈妙音把茶杯擱回矮几上。擱的位置在果碟和茶壺之間,不偏不倚。

  「妙音猜想……也許皇后娘娘是在替五殿下看人。」

  聲音不大。偏殿的空間不大,這幾個字從繡墩上飄到羅漢床上用不了一息的工夫。

  賢妃靠在床背上的姿勢沒變。但她的右手從杯壁上收了回來,落在了膝蓋上。

  殿裡又安靜了一段。這一段比剛才的長。

  秀竹的影子在門框上微微偏了偏,是她的重心從左腳換到了右腳。賢妃不說話的時候,秀竹的腳就不安分。十一年了,這個規律沒變過。




  「妙音只是說了心裡想的。」沈妙音低了低頭。「五殿下年紀到了,皇后娘娘替兒子相看合適的人家,也是人之常情。顧家是武將世家,根基在軍中,這種女兒嫁進皇家,帶來的不只是聯姻,還有刀槍。」

  最後兩個字說得輕巧。

  賢妃盯著她看了三息,然後笑了。笑得很淺,嘴角的弧度剛好夠看見,但不夠分辨真假。

  「丫頭,你看得挺遠。」

  「娘娘謬讚。妙音不過是替娘娘想了想罷了。」

  賢妃沒再往下聊。她叫秀竹拿了一匹杭綢和兩盒宮制的桂花酥給沈妙音做賞賜,客客氣氣地送了人。

  沈妙音出偏殿的時候步子穩當。走過長廊拐角消失在宮道盡頭之前,她回了一下頭。偏殿的門關了,秀竹的影子從門框上消失了。

  她把賢妃的注意力從「顧晚寧在做什麼」拽到了「蕭衍之跟顧晚寧有什麼關係」上頭。

  拽過去之後,賢妃接下來會做什麼?去查五皇子。查五皇子的過程中會不會牽扯到皇后?會。皇后和賢妃一旦在五皇子這個點上撞到一起,兩個女人的注意力就全綁在了皇子爭儲這條線上。

  而她需要的邏輯恰恰是:所有人都在盯著上面的棋盤,就沒人低頭看底下那些螞蟻搬的藥。

  沈妙音把賞賜的杭綢抱在懷裡。綢子涼滑,透過袖口貼在小臂上。

  秋蟬在宮門口等她。「小姐,怎麼樣?」

  「挺好的。賢妃娘娘賞了綢子。」

  「聊了什麼呀?」

  「聊琴。」

  秋蟬不信。但她沒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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