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五。
趙福打開那個抽屜的原因跟藥材沒有半文錢關係。
通達商號在山東的一條鹽貨線出了岔子,東昌府的轉運點少報了三百斤粗鹽的入庫量,帳面上找不到對應的出貨單。趙方遠讓他翻翻舊帳看看去年同期有沒有類似的報損記錄。舊帳擱在左邊第三格。趙福拉開抽屜翻帳冊的時候,手指帶出了壓在帳冊底下的那兩張條子。
條子掉在桌面上,正面朝天。
他拿起來掃了一眼,想起來了。孫掌柜上個月遞的。頭一張說京城有人分頭買熱症藥材來路不明,第二張說查清了是雲南馬幫囤貨牟利。
趙福捏著條子愣了兩息。
他那天沒鎖抽屜,條子在裡面躺了五天,邊角都卷了。按理說這件事已經有了結論,扔掉就完了。
但他沒扔。
不是因為條子本身有什麼新的信息,是因為他在翻舊帳的間隙里腦子拐了一個彎。
南疆的瘟疫十月初六上了早朝。朝廷撥了八千兩,太醫院派了人。這些消息在坊間傳開是遲早的事。消息傳開之後,治熱症的藥材必定漲價。前年黃河決口那一回,板藍根翻了將近三倍,蒼朮白芷也漲了一倍多。
通達商號的藥材業務不大,但京城的庫房裡壓著一批貨,大約兩千斤的常規藥材。如果能趕在漲價之前把庫存調到南邊,高價出手……
這筆帳他會算。但他做不了這個主。
趙福把條子重新鋪平,又拿了一張乾淨的紙,用自己的話寫了個簡報。簡報比條子細一些,把孫掌柜兩次傳遞的信息合在了一塊,末尾加了一句自己的判斷:「藥價看漲,商號可酌情調貨南下。」
三樣東西疊在一起,封了口,讓小廝送去趙家大少爺的書房。
趙方遠拆開封口的時候正在對棋譜。
他今年二十三,比二皇子蕭璟瑜小一歲,是趙家嫡長房的獨子。從八歲起跟著趙家老太爺學做買賣,到如今管著通達商號大半的日常運轉。做事不急不躁,但看東西快,一篇長文掃兩遍就能拎出重點。
他先看了趙福的簡報,然後翻開下面兩張條子。
三樣東西看完了,棋譜翻頁的手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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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福的判斷他認同一半。藥價會漲是真的,調貨南下賺差價這個思路也對。但他關心的不是這個。
他關心的是條子裡那句「來路不明」。
第二張條子說查清了,是雲南馬幫。但「查清」這兩個字是誰查的?孫掌柜。孫掌柜拿到的信息從哪來的?錢有餘那個雜貨販子。錢有餘又是從哪聽來的?同壽號的方掌柜。
一條消息從源頭傳了三手,每傳一手加一層個人判斷,到了孫掌柜手裡已經變成了「確認是雲南馬幫」。
趙方遠做了十幾年生意,知道一個道理:確認得越快的結論,越經不起翻。
他放下棋譜,喊了門外的人進來。
「叫吳四和李七來。」
吳四和李七是趙家商號里跑外勤的兩個老手。吳四在京城藥材行當有幾個相熟的鋪子掌柜,李七的長處是腿快嘴緊。
兩人到了之後趙方遠沒跟他們解釋前因後果,只布置了一件事。
「去查一查,最近一個月京城各大藥鋪有沒有不太尋常的採購記錄。治熱症的藥,柴胡、黃芩、蒼朮、白芷這一類。不用查太細,看看有沒有同一段時間裡集中出貨的現象。哪家鋪子出了多少量,買的人什麼來路,能問到多少算多少。」
吳四問了一句:「查多大範圍?」
「東城、南城、西城的主要鋪子夠了。北城那片小鋪子太散,費腿。三天之內給我回話。」
兩人領命走了。
趙方遠坐回桌前。棋譜攤在那裡,他沒繼續看。指頭在桌面上點了兩下。
他跟蕭璟瑜的關係不是普通的表兄弟。趙家是賢妃的娘家,但趙方遠跟三皇子那一房不親。他的父親在趙家是長房,賢妃那一支是三房。長房做買賣,三房嫁女兒進宮。兩房面上客氣,暗地裡誰也不把誰的帳目攤給對方看。
二皇子蕭璟瑜兩年前通過一次獵場上的合作跟趙方遠搭上了線。合作的內容不複雜,通達商號替二皇子的人走了一批北貨進京,利潤三七分。從那之後趙方遠就成了二皇子在商界的一隻眼睛。
這隻眼睛現在盯上了藥材市場。
三天後。
吳四先回來的。他從東城仁和堂和南城保和堂各套了些話,細節不多但夠用。
「仁和堂上月底有個年輕後生來買了柴胡六十斤、板藍根四十斤,說是替通州藥商代購。付的是現銀。掌柜的沒多問,正常交易。」
「保和堂呢?」
「保和堂出了蒼朮三十斤、白芷三十斤。買的人是個退伍兵,左耳缺了一塊,說是給外地親戚的藥鋪備貨。保和堂的掌柜對這筆買賣沒留底,是夥計閒聊時提了一嘴。」
「同壽號?」
「同壽號賣了黃芩五十斤、石膏四十斤。這個老方掌柜自己在外面說過,買的是個中年婦人,說替雲南東家採辦。另外前幾天還來了一個自稱雲南馬幫的男人,問了價沒買。」
趙方遠讓吳四把三家鋪子的情況寫在紙上。
仁和堂:柴胡六十、板藍根四十。買手是年輕後生。
保和堂:蒼朮三十、白芷三十。買手是退伍兵。
同壽號:黃芩五十、石膏四十。買手是中年婦人。
三家鋪子,三個買手,三個方向。
趙方遠拿了支筆在紙上劃線。他把三家的藥材品種列在一起對了一遍。
柴胡、黃芩、蒼朮。
這三味藥擱在同一張方子裡頭的情況不少,但分開在三家鋪子由三個不相干的人買,就有說道了。
年輕後生、退伍兵、中年婦人。三種人,三種身份背景,三套說辭。如果真是各自為政的零散採購,品種撞上的概率不是沒有,但三組人同一天動手的概率低到可以忽略。
同一天。
吳四沒提到這個細節。趙方遠自己從日期上推出來的。仁和堂的夥計說「上月底有一天」,保和堂的夥計說「那陣子有個退伍兵來過」,同壽號的方掌柜明確說的是「十月初三前後」。
三個模糊的時間窗口重疊之後指向了同一天,或者相差不超過一兩天的區間。
他在紙上畫了一條橫線,橫線下面寫了三個字。
「同一人。」
不是同一個買手,是同一個調度者。三條線匯到一個點上去。
他把紙折好放進抽屜,這回上了鎖。
這件事暫時不急著報給二皇子。趙方遠的習慣是:情報抓到五成以上再往上遞,五成以下的東西送上去只會讓人覺得你大驚小怪。
他現在手上的牌不夠翻底。三個買手的來路都是表面身份,往下刨需要更多人手和時間。而且這件事到底有多重要他還摸不准,有可能真的只是幾個精明人趕在漲價前囤貨,跟朝堂沒關係。
但也有可能有關係。
趙方遠把棋譜合上了,擱進書架最底層。他做買賣跟下棋用的是同一套腦子:看不清局面的時候不落子,先看。
吳四和李七被安排了新任務。不查鋪子了,查人。
從那三個買手入手。年輕後生從仁和堂出來之後往哪個方向走的,退伍兵在南城平時幫誰看門,中年婦人是哪一片的住戶。
三條線順著往下摸,總能摸到一根主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