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二。
顧晚寧在顧懷遠書房裡翻了一口舊木箱。
箱子擱在書架最底層的角落裡,上面摞了兩捆發黃的邸報和一隻裝墨條的木匣子,落了半指厚的灰。她搬開上面的東西,箱蓋掀起來的時候木頭的乾澀味道衝進鼻子裡,混著一股鐵鏽氣。箱底擱了一柄斷了穗子的舊佩刀和大半箱信。
信件按年份捆了草繩。最早的一紮是十八年前的,紙頁邊緣發脆,碰一下就掉渣。最近的一紮是六年前的。
顧晚寧要找的信在八年前那一紮里。
她蹲在地上一封一封翻。大多是舊部的家書轉寄,有的是報平安,有的是請求撫恤,有的只有三兩行字,感謝侯爺在戰場上救了他家男人一條命。
翻到第十二封的時候找到了。
信紙上寫著:陳貴頓首。馮將軍麾下舊卒何廣才之子何老三,年十七,已安置於桂林府,托在灕江碼頭幫人搬貨度日。何老三為人忠厚,識幾個字,做事肯賣力,只是性子悶,不善與人周旋。侯爺當年撥的撫恤銀十五兩,已由小人轉交至何老三手上。此子收銀時跪地磕了三個頭,說侯爺大恩他記一輩子。陳貴謹稟。
落款寫的是「永昌六年臘月初九」。
八年前的信。何老三那時候十七。如今二十五。
顧晚寧把信放回箱子裡,沒動別的東西,原樣蓋好了箱蓋。
前世她知道何老三這個人,不是從這封信里,是從馮鐵山嘴裡。馮鐵山後來在軍中跟她提過一次,說有個叫何老三的軍戶子弟在桂林做腳力行的買賣,走水路運雜貨,手下四五條船,專跑灕江到梧州那一段。生意不大,但人實誠,江上的水匪不碰他,因為他幫水匪運過一回病人去看郎中,算是有交情。
前世這個人跟顧家再沒有交集。顧家敗了之後,何老三不知道消息,也幫不上忙。
這一世,她要用他。
用他的船,用他的水路,用他在桂林到梧州那段江面上的臉面。
藥材從京城出發,走陸路翻太行山入漢中是安全的。但從四川進貴州再轉廣西這一段,山路難行,靠馱馬走費時費力。如果能在桂林接上水路,順灕江經梧州下肇慶,從肇慶轉西江入邕州,路程能省一半,時間能省更多。
水路的關鍵是船和人。船好找,人不好找。
她不能用商號的船。商號的船過關卡要報貨單,藥材的品種和數量一填上去,就是一條白紙黑字的線索。
民間腳力行的船不同。腳力行走的是散貨,今天幫人運米,明天幫人運瓷器,後天運兩筐雞鴨。沒有固定貨單,關卡上的人懶得查,收了過路錢就放行。
何老三的腳力行,就是這種船。
回到知秋院之後顧晚寧叫了顧明軒過來。
「哥,你給通州的陳貴叔寫封信。」
顧明軒坐在桌邊,碧桃給他倒了碗水。他接了水喝了半碗,把碗擱下。
「陳貴?就是馮大牛提過的那個?」
「對。爹以前安置過他的一個舊部的兒子,叫何廣才,在桂林做腳力行。信寫給陳貴,讓陳貴轉交何廣才。」
「說什麼?」
顧晚寧從袖中取出一張寫好的底稿遞給他。
顧明軒接過來看了一遍。底稿上七八行字,措辭客氣但不繞彎子:「顧家有一筆南路的貨需要可靠的人手轉運。貨不違禁,走水路,報酬從優。如願接活,請回信至通州陳貴處轉交。」
他看完了把底稿翻了個面。
「妹妹,這個何廣才我沒聽你提過。你怎麼知道的?」
「翻爹書房的舊信翻到的。陳貴八年前寫過一封信報他的情況。」
顧明軒接受了這個說法。他妹妹翻舊信翻出有用的人來,這種事放在別人身上叫運氣好,放在顧晚寧身上叫意料之中。她看什麼東西都能看出三層用途,一箱子舊信在她手裡跟一座金礦沒區別。
「信從哪裡寄?」
「走民驛。別走官驛,官驛有記錄。民驛到通州兩天,陳貴再轉寄到桂林估摸十天出頭。來回最快二十天能有回音。」
「二十天。」顧明軒掰了一下指頭。「二十天之後是十一月初了。第一批藥你說十月底發運,到時候人能到位嗎?」
「第一批走陸路不走水路。從京城翻太行到漢中那一段我已經有安排了,李庸幫忙找的鏢行,走的是散鏢。水路是第二批和第三批用的。」
「那何廣才這個人,你也沒見過,靠不靠得住?」
「靠不靠得住看兩樣東西。一是他跟侯府的恩情。他爹戰死在北境,他的活路是爹給的,十五兩銀子和一個安置名額,這份恩他記著。二是陳貴的擔保。陳貴跟爹打了十幾年仗的交情,他肯轉信就是替人打包票。這兩樣夠了。」
顧明軒沒再問。他拿了筆照底稿謄了一遍,字寫得比妹妹的大一圈,筆畫結實,末尾的簽名拖了個長撩。
「用不用蓋章?」
「不用。信紙用普通的,不帶侯府標記。落你的名字就行。收信人看見'顧明軒'三個字會去找陳貴核實,核實過了就信了。」
信寫好了裝進信封,封口用麵糊粘的。是碧桃攤綠豆面的時候順手調的糊,粘性不差,幹了之後掰開也不留痕跡。比蠟封低調。
碧桃拿了信出去,說下午去找民驛的腳夫投遞。
顧明軒走之前在門口停了一步。背對著妹妹,手扶著門框。
「妹妹。」
「嗯。」
「你這個藥材,到底往哪運?」
屋裡安靜了兩息。
「南邊。」
「多南?」
「夠南。」
顧明軒轉了身,臉上那種要追問的勁頭拱了一下又按回去了。他已經快學會了,這個妹妹不說的事就不問。問了她也只給你半句。
「行吧。缺人你喊我。」
「知道了。哥,信別跟爹提。」
「為什麼?」
「爹知道了會多想。這趟活走的是舊部關係,爹在朝堂上的處境你清楚,能不沾的事別讓他沾。出了岔子是我的事,不牽累侯府。」
顧明軒嘴張了一下。有句話堵在喉嚨口沒放出來。
他想說:你出了岔子就不是侯府的事了?你姓顧,你出的每一個岔子都是侯府的事。
但他沒說。他說了妹妹也只會拿那種「我知道但我不聽」的眼神看他。
「行。我走了。」
門關上了。
顧晚寧坐在桌前,把南疆的水路圖又看了一遍。桂林到梧州的水路標註在灕江那段彎彎曲曲的線上,她用指甲在梧州的位置掐了個印子。
運輸鏈的最後一塊拼圖放出去了。能不能拼上要等回信。
二十天。她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