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氏端著碗進來的時候,知秋院的燈已經點了半個時辰了。
碗裡是銀耳湯,擱了幾顆紅棗和蓮子,這回的蓮子去了芯,不苦。碧桃在門口接的碗,端到桌上,退出去的時候把門帶了半掩。
顧晚寧正趴在桌上看那本快被翻散架的《南疆物產志》,聽見動靜抬了頭。
「娘怎麼這個時辰過來了?」
「睡不著。過來看看你。」林氏在桌邊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掃了一圈屋裡的陳設。桌面上攤著紙筆和半幅地圖,算盤推在角落,銅香爐邊上那顆安神香丸還在老位置。
她沒問桌上那些東西是什麼。侯府的女人有個規矩,管家理事可以,但不碰丈夫和孩子桌上的公務。林氏守這個規矩守了二十年。
先聊的是家常。
「廚房張媽醃的蘿蔔你吃了沒有?太咸了。我讓她少擱一把鹽,她非說去年就是這個量。去年的蘿蔔跟今年的能一樣?今年入秋早,蘿蔔水分少,同樣的鹽醃出來當然咸。」
顧晚寧喝了口銀耳湯。「娘跟她說清楚就行了,張媽聽話。」
「聽話是聽話,就是腦子轉得慢。前院那棵槐樹你看了沒有?枝丫伸到二叔院子那邊去了,李庸說該修剪了,我讓他找個會爬樹的人弄一弄。」
「嗯。」
閒話磨了一盞茶。話頭從槐樹繞到後院的水井該不該加個蓋子,從水井繞到碧桃最近跑腿多了鞋費得快該添兩雙新的。林氏說這些的時候語速不急,手上還幫她理了理桌角的紙張。
理紙張的時候摸到了那本物產志,翻了個面看了看封面,沒翻開,擱回原處。
閒話說完了。
林氏把手裡端了半天的茶杯放下來。杯底磕在桌面上,聲響不大,但比前面那些話落得重。
「寧兒。」
「嗯?」
「上次從宮裡回來的路上,你說五殿下在迴廊出現是意外。這話你自己信嗎?」
屋裡的燈焰歪了一下。是窗縫進了風。
顧晚寧端著湯碗的手沒放下來,也沒送到嘴邊,就那麼停在半途。停了兩息,擱到桌上了。
「娘問這個做什麼?」
「做母親的,該問的問。」林氏的身子往前靠了半寸,聲音不高,但字字都踩在實處。「你十三歲了,再過兩年就要議親。侯府現在什麼處境你比我清楚,你的親事不能出差錯。」
她頓了頓。
「我不怕你嫁給誰。我怕你稀里糊塗就被誰牽著走了。」
顧晚寧抬頭看她母親。燭火底下,林氏的臉不年輕了,眼角有兩條細紋,嫁進侯府二十年,操持家務、應付妯娌、替丈夫打點人情,這些事磨出來的痕跡全長在了眉眼之間。但那雙眼睛盯人的時候穩得很,盯得出「做母親的對哪些事情絕不含糊」。
「娘,我跟五殿下沒有任何往來。宮宴那天是偶然碰上的,說了幾句話,僅此而已。」
「碰上了說了什麼?」
「聊了兩句棋。他路過觀景台的迴廊,看見我在那裡弈棋,多嘴問了一句。我應了,他走了。前後不到半盞茶。」
話說得乾淨。乾淨到連一粒多餘的砂子都篩掉了。林氏要是換個人來審,這套說辭挑不出毛病。
但林氏不是審案子的。她是當娘的。
「棋是你自己擺的?」
「皇后娘娘讓我下了一局。」
「跟誰下的?」
「自己跟自己。皇后想看我的棋路。」
林氏點了點頭。這一段解釋她信了七成。皇后考察武將家小輩用棋做題,這種事不算出格。剩下三成的疑慮,她收在肚子裡沒再追。
她追的是另一件。
「五殿下體弱多病的名聲你聽過。這個人在宮裡不爭不搶,不結交外臣,連朝堂上都少見他露面。這樣一個人,偏偏在壽宴上出現在你跟前。寧兒,你跟娘說實話,他是不是在替皇后做什麼?」
這個問題問得准。准到顧晚寧的脊背貼著椅子直了一寸。
「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有可能。」
「有可能也跟我沒關係。皇后用誰做什麼是皇后的事。他就算有目的,我沒接,他也伸不過來。」
林氏盯著她看了三息。
三息是很長的時間,擱在兩個人互相探底的場合里足夠分出勝負。但母女之間不存在勝負,只有「你信不信我」這一個命題。
「偶然就好。」林氏的語氣松下來了半分。「人情欠一次是緣分,欠第二次就是債。這話我上回說過了,你記著。」
「我記著了。」
林氏站起來。她沒幫女兒收碗,碧桃會做這些。她走到門口的時候腳步慢了一拍,回過頭看了一眼桌上那碗銀耳湯,喝了大半。
「早些睡。」
「嗯。」
門關上了。林氏的腳步聲沿著迴廊遠去,漸漸被院牆外面的蟲鳴蓋住。秋天的蟲子叫得有氣無力,不比夏天那陣囂張。
碧桃進來收碗。收了碗又收茶杯,收完了站在旁邊等吩咐。沒等到。
顧晚寧一個人坐在桌前。
桌面上鋪著南疆的水路圖和第二批採購的方案。她應該看這些。燈亮著,紙上的字清清楚楚,她的目光卻沒落在字上。
不知道什麼時候,她的右手伸進了袖子裡。
袖袋的深處有一隻棋囊。緞面的,繡了一枚小小的白子紋樣。棋囊里裝著一顆白子,觀景台那晚散落在茶杯旁邊的那一顆。
她的拇指蹭過了緞面的邊緣,觸感涼滑。
蹭了一下。
手抽回來了。
兩手平放在桌面上。十指收齊,指甲短短的,修得整齊。右手腕內側彎月形的胎記在燈光底下有一個淡淡的輪廓。
她盯著桌上的地圖。目光從梧州移到邕州,從邕州移到桂林,從桂林移到灕江上那條彎彎扭扭的藍線。
什麼都沒想。
或者說,拼了命讓自己什麼都不去想。
窗台上的銅香爐擱著那顆安神香丸。她猶豫了一息要不要點上,最後沒點。
起身把燈滅了。
黑暗裡,棗樹的枝丫投在窗紙上,風一吹就晃。她躺在床上看了那個影子很久。
林氏的話在耳朵里轉了兩圈之後才散乾淨。「人情欠一次是緣分,欠第二次就是債。」
她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棋囊在袖子裡擱了十二天了。她沒扔。
也沒拿出來看過一次。
這件事她不打算跟任何人提。
不提就等於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