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八。
碧桃從民驛鋪子取回了一封信。信封上沒有落款,只寫了「顧公子親啟」四個字。字跡是陳貴的,筆畫粗,墨洇到紙里去了,跟拿棍子蘸墨在牆上寫差不了多少。
信封特意多裹了一層桐油紙,是趕路時候防雨用的。從油紙的褶皺判斷,這封信在路上被折騰過不止一回。
顧明軒在知秋院拆的信。碧桃替他把燈挑亮了一些。
信是陳貴寫的,前面大半頁是他的話。說何廣才人還在桂林,腳力行的生意不好不壞,手下有四條船,五個夥計,常跑灕江到梧州的散貨。信末了叮囑了一句:「何家小子犟性子,嘴笨心實,少爺使喚他別客氣,該罵就罵。」
信封底下還夾了一張紙條。這張紙條疊得不太規整,角上還沾了什麼油膩膩的東西,像是在灶台邊寫的。
紙條是何廣才本人寫的。
字比陳貴還丑。橫不平豎不直,一行字扭得跟被風颳過的曬衣繩子一個走勢。但每個字都寫完了,沒有偷工減料的半拉字。
「顧老爺的恩,我爹記了一輩子,我也記著。十五兩銀子加一條命,那年我娘說拿了這銀子就能活了,活了就得還。我爹沒趕上還,我來。活我接了,走什麼路、運什麼貨、什麼時候走,你們定,我照辦。不收運費,只管我手下弟兄的飯錢就成。」
顧明軒把紙條看了兩遍,第二遍看得慢。
他把紙條遞給妹妹。
顧晚寧接過來掃了一眼,目光在「十五兩銀子加一條命」那行字上多待了一息。前世她沒見過這張紙條,沒見過何廣才的字。馮鐵山嘴裡提起何老三的時候只有一句「桂林有個跑船的小子挺能幹」,三言兩語就帶過了。
十五兩銀子在侯府的帳上連個零頭都算不上。但在永昌六年那個冬天,在何廣才十七歲、娘倆蹲在桂林碼頭上沒有第二條路可走的時候,那十五兩銀子就是全部。
她把紙條折好,放進暗屜。
「哥,你覺得何老三靠得住嗎?」
顧明軒愣了一下。「你問我?你不是說不用見面就知道?」
「我說的是判斷。我問的是你的感覺。」
顧明軒想了想。他這個人的「感覺」一向不複雜,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中間地帶少。
「靠得住。欠命的人記了八年,要是不靠譜早跑了。」
「嗯。」
這個回答顧晚寧不意外。但她要的不是「何老三靠不靠得住」的答案。她要的是讓顧明軒參與判斷。參與了判斷,後面的事他才會跟著份量走,不至於一頭霧水被人問起來接不住。
她從袖中取出一張疊好的紙,展開鋪在桌上。紙上畫了一條線路,從桂林出發,順灕江到平樂,從平樂轉桂江入梧州,從梧州走西江入邕州。每一個節點旁邊標了兩個數字,一個是預計停靠的時間,一個是該段水路的過關費用。
線路是她畫的。標註的信息來自前世的記憶。
這條路她沒走過,但三皇子的幕僚走過。前世軍屯案發前半年,三皇子往南疆調過一批私鹽,就是從桂林經梧州走的這條水路。幕僚回來之後對著輿圖給三皇子比划過一遍,她當時坐在屏風後面幫忙抄錄文書,全聽進去了。
水路的關卡哪幾處檢查嚴、哪幾處只要塞錢就放行、哪段江面夜裡走比白天安全、梧州碼頭的水卡衙役換班是幾時幾刻。這些細節她記得比何老三還清楚。
顧明軒湊過來看那條路線。他的指頭沿著彎彎曲曲的江線滑了一遍,在梧州那個位置停住了。
「梧州有官卡。」
「有。過卡交錢,報的是雜貨。何老三常年跑這段路,卡上的人認得他的船。藥材拆散了混在別的貨裡頭,幾百斤的量分在四條船上,每條船裝個大幾十斤,擱在米袋和布匹底下,查不出來。」
「萬一查出來呢?」
「查出來也不犯法。藥材不是違禁物,民間運藥沒有明令禁止。頂多被扣了貨補一張貨單的事,罰點銀子就了了。」
「那你為什麼還要藏?」
「不是怕官府,是怕被人看見。」顧晚寧把地圖上梧州的那個紅點用指甲按了按。「這條水路不只咱們盯著。南疆鬧疫的消息越傳越廣,嗅覺快的商人已經在動了。走這條路運藥的人一多,朝堂上就會有人注意到,南疆的藥材供應鏈是朝廷的盤子,民間往裡伸手,查不查是上面一句話的事。查到了侯府頭上,爹在朝中的位置更不好站。」
顧明軒的手從地圖上縮回來了。他盯著妹妹看了兩息,眉頭擰著,擰的不是不理解,是理解了之後心裡不太痛快。
「那你還做?」
「該做的事不做,等誰做?」
顧明軒把嘴裡的話嚼了嚼,吞回去了。他站起來,在屋裡走了三步,又轉回來。
「行。信我來安排送。接頭方式你寫清楚,我讓九安找個去南邊跑貨的腳夫順路捎過去。走民驛太慢了,來回二十天,再過半個月第一批藥就該到桂林了,信得比藥先到。」
「我已經寫好了。」
顧晚寧從暗屜最底層抽出一封密封的信。信封用蠟封了三道,封得嚴實。
「這封信直接給何廣才。裡面是水路的路線、接頭的暗號和時間。信封上沒有侯府的標記,何廣才看了照辦就行。」
顧明軒接了信掂了掂分量。信封挺厚,裡頭寫了不少東西。
「你什麼時候寫的?」
「收到陳貴回信之前。」
顧明軒的嘴角抽了一下。也就是說,何老三接不接活、回信說什麼,她提前就把後面的安排全做好了。
接了,信直接送出去。沒接,換人。
他有時候真分不清他妹妹到底是謀定後動還是掐算好了所有人的反應。
「還有一件事。」顧晚寧把地圖捲起來塞進暗屜。「何廣才的飯錢,我出。給他五十兩,夠他養四條船的人吃三個月。銅的不行,換成碎銀,馱在貨底下一塊送過去。」
「五十兩?」
「他說不要運費。不要是他的義氣,給是咱們的規矩。白使喚人不行。」
顧明軒沒爭。五十兩從哪出他沒問。反正妹妹的小金庫他不管,也管不著。
他拿了信和五十兩的條子出了知秋院。門口碰上九安啃乾糧,乾糧是冷饅頭夾醬菜。
「辦什麼?」
「送信。跑一趟南邊。」
九安手裡的饅頭差點掉地上。「少爺,又跑遠路?我上回去張北堡曬得跟黑炭一個色號了。」
「這回不用你跑。找個靠譜的腳夫幫忙捎。」
九安鬆了口氣。把饅頭塞嘴裡嚼了兩口,含含糊糊地應了。
知秋院的燈沒滅。顧晚寧把暗屜里的信封和地圖歸攏了一遍,確認每一樣東西都在原位。
運輸鏈的人到位了。
何廣才四條船、五個夥計,不是大陣仗,但夠跑藥。桂林到邕州的水路走順了,四天能到。陸路翻山越嶺的那段最少要十天。
省六天。六天在疫區等於一條線。線這邊是「藥到了人活了」,線那邊是「藥在路上人沒了」。
她把物產志壓在暗屜上面。站起來走到窗前。
院子外面黑沉沉的。棗樹的枝丫在暮色里勾了幾筆瘦影子。碧桃在廚房裡跟張媽爭一罈子醬菜到底該不該再加鹽的聲音遠遠傳過來,爭得中氣十足。
第一批藥,十月底從京城出發,走陸路到漢中。這一段李庸找的鏢行在跑了。
第二批和第三批走何廣才的水路。
三批藥在十一月中旬之前全部抵達邕州。趕在疫情擴散的窗口期。
趕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