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九,秋日詩會。
辦詩會的是安平伯府。安平伯姓魏,官階不高不低,在京城勛貴圈子裡屬於「請了不丟份、不請也沒人惦記」那一檔。伯府的老太太愛熱鬧,每年入秋搞一回,請各家小姐聚在園子裡賞菊吟詩吃點心,名義是雅集,實質是讓自家沒嫁出去的孫女多露露臉。
帖子發了三十多家。來的有二十出頭,到場的姑娘二十七八個,年紀從十二到十七不等,丫鬟婆子另算。安平伯府的園子不大,塞了這些人之後花叢間擠得夠嗆,站在菊圃前面賞花得排隊。
沈妙音到得不早不晚,卡在第五撥客人進場的節點上。早了會被人盯著看,晚了會被人說拿架子。第五撥,不溫不火。
她穿了一件碧綠羅裙。是新做的,腰身掐得窄,袖口繡了一圈淺色的忍冬花紋。頭上沒戴多餘的珠翠,只在左鬢別了一支小巧的銀簪。右手執一柄團扇,扇面繪了兩枝秋海棠,工筆細緻。
秋蟬跟在後面,替她提了一隻繡花包袱,裡頭裝著備用的帕子和薄荷膏。薄荷膏是防暈的,安平伯府的花園裡種了好幾叢夜香木,味道濃得有些人受不住。
詩會的流程跟往年差不多。先賞花,再品茶,然後圍坐在涼亭里輪著作詩。題目是「秋菊」。安平伯的老太太坐在涼亭正中的太師椅上當評判,手邊擱了一碟棗泥糕,邊吃邊聽,偶爾評兩句,說好不說差。
前面幾個姑娘的詩平平,用詞工整但沒味道。到沈妙音的時候,她站在菊花叢前頭,團扇遮了半張臉,念了兩首。
第一首走的是詠物路子,押韻漂亮,對仗工穩,四平八穩不出錯。掌聲稀稀拉拉,屬於客氣型。第二首換了格調。起句是「秋風不解花中意」,落腳在「冷露偏催半夜開」。
這一首念出來之後掌聲多了一截。不是詩寫得多好,是「冷露偏催」四個字放在一個十四歲姑娘嘴裡,有一種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涼意。安平伯的老太太嚼著棗泥糕點了點頭,誇了句「這丫頭有靈性」。
沈妙音低頭行了個禮,退到一旁坐下。退的時候步子穩,團扇從臉前移到了膝頭上,扇面朝上,秋海棠的工筆畫正對著天。
二皇子蕭璟瑜是午後到的。
他不是詩會的正式賓客。安平伯的帖子沒往皇子府發。但安平伯的長孫跟二皇子府的一個幕僚是同窗,幕僚提了一嘴「伯府的園子今天有詩會」,二皇子便帶著兩個人過來走了個場。
走場的意思是露個面、喝杯茶、跟安平伯說兩句客氣話就走。皇子出現在勛貴家的雅集上不算稀罕事,京城的規矩里,這種場合屬於「輕交際」,不上檯面也不失禮。
二皇子進園子的時候詩會已經過了大半。他坐在涼亭東邊角落的石桌旁,幕僚分坐兩側。茶上了,他端起來喝了一口沒說話,目光在花叢和人群之間掃了一圈,面上的表情就是「沒什麼要緊的」「看兩眼就走」那種。
轉折發生在他放下茶杯之後不久。
涼亭外起了一陣風,不大,剛好能把人裙角吹起來的程度。菊花叢里幾片落瓣被卷上半空又散了,飄飄蕩蕩落在石徑上。
沈妙音那時站在離涼亭十步開外的一叢黃菊前面,跟安平伯府的三小姐說話。話說到一半,手裡的團扇「被風卷著」脫了手。
團扇旋了半圈,越過菊叢的邊沿,輕飄飄落在涼亭東側的石桌上。正好是二皇子面前那張。
扇面朝上。秋海棠的工筆畫落在灰白色的石面上,兩枝海棠紅得挺好看。
二皇子的幕僚反應快。左邊那個年輕的伸手拿起團扇,起身繞過石桌遞還給跟過來的沈妙音。
「姑娘的扇子。」
沈妙音接了扇子,低下頭。
「多謝。風大,沒拿住。」
聲音不高,帶了一點點歉意,不是過分的那種。腰彎了兩分,也不是過分的那種。恰好夠禮數,又不至於諂媚。
她抬頭的角度控制得極好。先看幕僚,道了謝,然後目光自然地掃過幕僚身後的石桌。掃過去就收回來了,沒停留。
但在收回去之前,她對上了二皇子的視線。
蕭璟瑜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談不上打量,也談不上興趣,更接近於「面前發生了一件小事,本能地看了一下」。
這一眼的含金量在沈妙音的估算里不高。但夠了。
她轉身走開。步子不快不慢,裙擺在石徑上拖了淺淺一道弧。團扇重新握在手裡,扇柄貼著掌心,握得比剛才緊了一分。
走出去七八步之後,她的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種壓制著沒讓它完全綻開的東西。秋蟬在後面看見了,嘴巴張了張,沒敢問。
詩會散場的時候是申時。沈妙音上了馬車,車帘子一放下來,她獨自坐在車廂里,把團扇擱在膝蓋上端詳了一陣。
扇面上的秋海棠沒有任何損壞。落在石桌上那一下角度剛好,扇骨都沒磕到。
這柄扇子是她五天前專門讓秋蟬去鋪子裡買的。絹面,竹骨,繪畫是她自己動的手。不精緻,但有味道。買之前她算過今天的風向。十月末京城吹西北風,安平伯府的花園坐北朝南,涼亭在東側。菊叢在涼亭西南方向。人站在菊叢前面,風從右手邊過來,團扇只要握得松一些,被吹落之後會往東邊飄。
東邊是涼亭。
她不確定二皇子今天會不會來。但幕僚跟安平伯長孫的同窗關係她打聽過了,今天伯府有詩會這件事也通過一條拐了兩個彎的關係遞到了幕僚耳朵里。遞不遞到二皇子跟前,全看運氣。
運氣不錯。
二皇子來了,坐在東邊,團扇落在了他面前。
如果二皇子沒來,團扇落在地上,她彎腰撿起來就完了。詩會上姑娘們丟個帕子掉個扇子太正常,沒人會多想。
賭注為零。收益有可能是一整條路。
收了賢妃琉璃如意那一回是退路。賢妃要用她當耳報神,她配合,換來賢妃的庇護和消息。但賢妃的陣營是三皇子的盤子,三皇子禁足之後的局勢還看不清,退路的保質期不長。
二皇子不同。二皇子的母妃淑妃在後宮排位第三,不高不低,但勝在穩。二皇子本人陰鷙歸陰鷙,做事捨得花錢也捨得等,趙家的商號是他最趁手的工具。嫁進二皇子府的路窄得很,但沈妙音要的不是正妃的位子,她要的是「被看見」。
被看見之後,才有籌碼。
馬車晃晃悠悠走了半條街。秋蟬坐在旁邊,忍了一路沒忍住。
「小姐,那個扇子,真是被風吹掉的?」
沈妙音把扇子合上,插進繡花包袱里。
「當然是。」
秋蟬的表情寫著不信。但她跟了沈妙音四年,學會了一樁本事:什麼時候該信、什麼時候該裝信。這會兒該裝。
馬車出了安平伯府所在的街口,往東城沈府方向拐。車窗的帘子縫裡透進來一線傍晚的光,斜斜打在沈妙音的手背上。
她的手指在團扇的竹柄上摩挲了兩下,收進了袖子裡。
十四歲的沈家庶女,在一場不起眼的詩會上,替自己的前路落下了一顆子。
子很輕。棋盤上幾乎看不見。
但它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