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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十二日行到邕州,密報字間藏暗流

2026-09-09 00:15:49 作者: 月月星瑤

  裴昭到邕州是十月二十七的黃昏。

  他從京城出發那天是十月十五。走的路線跟蕭衍之交代的一樣,翻太行南下洛陽,轉漢中,從嘉陵江坐船到重慶,再從重慶陸路進貴州,貴州經柳州入廣西。

  十二天。路上沒出岔子,多虧了老天爺賞臉,這一程沒下過一場正經雨。重慶到貴陽那段山路要是趕上雨天,光在泥路上打滑就能多耗兩三天。

  進邕州城的時候他換了身份。

  離城四十里的一個小鎮上,他從包袱里翻出一套行商的行頭。灰藍色對襟褂子,外頭罩一件半舊的棉馬甲,腰裡別了一隻鼓鼓囊囊的褡褳。褡褳里塞了些碎銅板和幾塊茶磚的邊料。頭上裹了一條洗得發白的布巾。

  裝扮完成之後他對著溪水照了照,還行,像個從四川那邊過來販茶葉碎的小買賣人。

  邕州城的南門看著不太對勁。

  城門沒關。但門口只站了四個守軍,往常應該是八個。四個人里有兩個臉色發灰,一個靠在門洞裡的石墩上打盹,被另一個拿槍桿子捅了一下才醒過來。

  查驗的過程潦草到不值一提。守軍問了一句「做什麼買賣的」,裴昭說「販茶葉」,守軍嗯了一聲,連褡褳都沒翻,揮手放行。

  進了城之後,裴昭沒急著往軍營方向走。他先在城東找了一間客棧住下。客棧不大,上下兩層,底樓是飯堂,二樓六間客房,一半空著。

  掌柜是個五十出頭的胖子,說話帶濃重的桂柳口音,鼻音拖得老長。裴昭跟他搭了幾句話,問了問城裡的行情。掌柜一邊擦桌子一邊說:「行情不行了。入秋之後就不行了。」

  「怎麼不行了?」

  「你是外頭來的不知道。城東和城南那兩個坊鬧了病,發熱咳嗽,起初說是秋燥,後來越來越多。官府讓關了幾條巷子,不讓人出來。藥鋪也關了好幾家,說是怕傳上。」

  掌柜頓了頓。

  「我這客棧前個月還住滿了人。這會兒你看看,空了一半。不是沒人來,是來了一看這城裡的架勢,調頭就走。」

  裴昭又問:「聽說軍營那邊也有發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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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掌柜的擦桌子的手停了一拍。

  「軍營的事誰敢多嘴。反正每天從軍營方向抬出來蓋白布的板子,誰也不知道底下是什麼。」

  裴昭沒再問。他交了房錢上樓,關了門,坐在硬板床上把路上帶的乾糧啃了兩塊。嚼著嚼著停下來,往窗外看了一眼。

  客棧後頭有一條巷子通往城東坊市的方向。巷口拉了兩道繩子,繩子上掛了幾塊破布,看不出是標記還是攔截用的。

  第二天一早,裴昭出了客棧。

  他先去了軍營外圍。沒進營,在外頭晃了兩圈。軍營的柵欄門緊閉,門口有哨兵,比城門口的精神頭足一些,但也沒足到哪去。營地裡面偶爾傳出幾聲號令,聲音散漫,喊的人中氣不夠。

  營地東側有一排廢棄的舊營帳,帳篷的布面發黃,好幾頂的帳杆歪了,靠繩子勉強撐著。

  按理說廢棄營帳該清掉的。但裴昭注意到,這些帳篷外面的地面上有新鮮的腳印。腳印密,方向從城門外往營地方向來的。不是軍靴的印子,是布鞋和草鞋。

  他蹲下來看了一陣。腳印裡頭有大有小,有兩三個是赤腳的,腳跟部分陷得深,是跑著過來的。

  下午他換了一套衣裳,從城南繞了一圈,找到了那些廢棄營帳的另一面入口。

  入口沒人守。裴昭摸進去的時候,帳篷裡頭有人。

  三頂帳篷,住了十一二個人,都是青壯年男子。年紀從十七八到三十出頭不等,衣衫破舊,有幾個的臉上帶著病後初愈的那種蠟黃。他們看見裴昭的時候警覺了一瞬,但看他商販裝扮,又鬆了勁。

  裴昭蹲在一頂帳篷門口,遞了一塊茶磚給裡頭的一個年輕人。

  「兄弟,我是外頭做買賣的。路過這裡看你們住得辛苦,歇歇腳聊兩句。」

  年輕人接了茶磚掰了一角塞嘴裡嚼著。

  「你做什麼買賣的?」

  「販茶。走重慶下來的。」

  「重慶好啊。這城裡待不住了。」

  裴昭又遞了半塊乾糧。


  聊了小半個時辰。年輕人的嘴不太緊。他們原本是邕州城東坊市的住戶,發了病之後被趕出家門。說是官府安排的,但安排到哪沒人管。有幾個在城外流浪了一陣,後來「有人」來招呼,說這邊廢營帳里能住,管兩頓飯,條件是幫忙幹活。

  「幹什麼活?」

  「搬東西。從碼頭上搬貨到城外一個莊子裡。什麼貨不讓看,用布蒙著。每天搬一趟,管飯,再給十文銅板。」

  「誰家的活?」

  年輕人嚼著茶磚想了想。

  「不知道。指揮我們幹活的是一個穿黑袍的,臉遮著,說話不帶本地口音。」

  裴昭沒再往深處問。他把剩下的茶磚和乾糧全留下了,起身走了。

  回到客棧之後,他關了門,從行囊最底層的夾層里取出一隻巴掌大的竹管。竹管里塞著筆墨和一卷薄得透光的絹布。

  他把絹布展開,鋪在床板上寫密報。用的是暗衛營里訓出來的一套代字體系,每三個字替換一個,外人看到只會覺得是一封亂七八糟的家書。

  密報寫了三段。

  第一段:邕州實際死亡人數二百四十以上。軍報上的四十餘人是壓了又壓之後剩下的零頭。軍營中發熱未愈者不低於五百。城內東關和南關兩坊已出現散發病例。

  第二段:城中藥鋪關了三分之二。剩下的幾家坐地起價,一副治熱症的藥從一百五十文漲到了五百。朝廷撥的八千兩銀子至今沒有到位。太醫院的兩位太醫到了邕州,呂太醫已經水土不服上吐下瀉臥床三天了,陳太醫獨自支撐,一天看不過來二十個人。

  第三段,他寫得最慢。

  「城外軍營廢棄營帳中,有人在收容城中流出的青壯年流民。流民替一名身份不明之人搬運貨物至城外莊子。貨物以布蒙蔽,不知其內容。指揮流民之人口音非本地,面目遮掩。此事在暗中運作,軍營守衛未做干預,疑有人打了招呼。」

  裴昭把密報寫完,捲起來塞回竹管里,用蠟封了兩道。

  他在邕州布了兩個信點。一個在城南的寺廟裡,通過掛單的遊方和尚轉遞。另一個在城外十里的一間驛站茶棚。兩條線互不交叉,密報拆成兩半分別走。

  這封密報從邕州出發,到京城至少要十天。十天之後蕭衍之的案頭上會多兩張薄絹。薄絹上的內容會讓他那個硯台重新遭殃。




  天黑了。邕州城的夜比京城暗得多,街面上沒幾盞燈,偶爾有巡夜的兵丁舉著火把經過,火光照出幾截空蕩蕩的街道。

  他想起臨行前蕭衍之交代的最後那件事。

  「路過梧州的時候留意一下。看看有沒有不走官路的私人貨船在跑藥材。」

  他是從梧州過來的,在梧州碼頭待了半天換船。碼頭上的確有幾條腳力行的散貨船在泊著,其中兩條的船頭上掛了「何」字的旗幡。小旗子洗得發白,在江風裡拍來拍去的。

  偶然經過,沒有細查。但那兩條船上裝的貨堆得不太正常。散貨船講究「什麼賺錢裝什麼」,米麵布匹雜七雜八往上堆。那兩條船的甲板上碼的是麻袋,碼得整齊,每一袋的體積差不多大,不像散貨的隨意勁頭。倒是像統一打包裝運的某一種東西。

  裴昭沒有多留。他的任務排序很清楚:先到邕州把殿下要的三件事摸出來,梧州的事回程再看。

  但他把那兩條船記住了。何字旗。散貨船。碼齊了的麻袋。梧州碼頭東側泊位,第三和第五號。

  用暗衛的腦子記東西,跟刻碑差不了太遠。刻上去了就不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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