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到邕州是十月二十七的黃昏。
他從京城出發那天是十月十五。走的路線跟蕭衍之交代的一樣,翻太行南下洛陽,轉漢中,從嘉陵江坐船到重慶,再從重慶陸路進貴州,貴州經柳州入廣西。
十二天。路上沒出岔子,多虧了老天爺賞臉,這一程沒下過一場正經雨。重慶到貴陽那段山路要是趕上雨天,光在泥路上打滑就能多耗兩三天。
進邕州城的時候他換了身份。
離城四十里的一個小鎮上,他從包袱里翻出一套行商的行頭。灰藍色對襟褂子,外頭罩一件半舊的棉馬甲,腰裡別了一隻鼓鼓囊囊的褡褳。褡褳里塞了些碎銅板和幾塊茶磚的邊料。頭上裹了一條洗得發白的布巾。
裝扮完成之後他對著溪水照了照,還行,像個從四川那邊過來販茶葉碎的小買賣人。
邕州城的南門看著不太對勁。
城門沒關。但門口只站了四個守軍,往常應該是八個。四個人里有兩個臉色發灰,一個靠在門洞裡的石墩上打盹,被另一個拿槍桿子捅了一下才醒過來。
查驗的過程潦草到不值一提。守軍問了一句「做什麼買賣的」,裴昭說「販茶葉」,守軍嗯了一聲,連褡褳都沒翻,揮手放行。
進了城之後,裴昭沒急著往軍營方向走。他先在城東找了一間客棧住下。客棧不大,上下兩層,底樓是飯堂,二樓六間客房,一半空著。
掌柜是個五十出頭的胖子,說話帶濃重的桂柳口音,鼻音拖得老長。裴昭跟他搭了幾句話,問了問城裡的行情。掌柜一邊擦桌子一邊說:「行情不行了。入秋之後就不行了。」
「怎麼不行了?」
「你是外頭來的不知道。城東和城南那兩個坊鬧了病,發熱咳嗽,起初說是秋燥,後來越來越多。官府讓關了幾條巷子,不讓人出來。藥鋪也關了好幾家,說是怕傳上。」
掌柜頓了頓。
「我這客棧前個月還住滿了人。這會兒你看看,空了一半。不是沒人來,是來了一看這城裡的架勢,調頭就走。」
裴昭又問:「聽說軍營那邊也有發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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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的擦桌子的手停了一拍。
「軍營的事誰敢多嘴。反正每天從軍營方向抬出來蓋白布的板子,誰也不知道底下是什麼。」
裴昭沒再問。他交了房錢上樓,關了門,坐在硬板床上把路上帶的乾糧啃了兩塊。嚼著嚼著停下來,往窗外看了一眼。
客棧後頭有一條巷子通往城東坊市的方向。巷口拉了兩道繩子,繩子上掛了幾塊破布,看不出是標記還是攔截用的。
第二天一早,裴昭出了客棧。
他先去了軍營外圍。沒進營,在外頭晃了兩圈。軍營的柵欄門緊閉,門口有哨兵,比城門口的精神頭足一些,但也沒足到哪去。營地裡面偶爾傳出幾聲號令,聲音散漫,喊的人中氣不夠。
營地東側有一排廢棄的舊營帳,帳篷的布面發黃,好幾頂的帳杆歪了,靠繩子勉強撐著。
按理說廢棄營帳該清掉的。但裴昭注意到,這些帳篷外面的地面上有新鮮的腳印。腳印密,方向從城門外往營地方向來的。不是軍靴的印子,是布鞋和草鞋。
他蹲下來看了一陣。腳印裡頭有大有小,有兩三個是赤腳的,腳跟部分陷得深,是跑著過來的。
下午他換了一套衣裳,從城南繞了一圈,找到了那些廢棄營帳的另一面入口。
入口沒人守。裴昭摸進去的時候,帳篷裡頭有人。
三頂帳篷,住了十一二個人,都是青壯年男子。年紀從十七八到三十出頭不等,衣衫破舊,有幾個的臉上帶著病後初愈的那種蠟黃。他們看見裴昭的時候警覺了一瞬,但看他商販裝扮,又鬆了勁。
裴昭蹲在一頂帳篷門口,遞了一塊茶磚給裡頭的一個年輕人。
「兄弟,我是外頭做買賣的。路過這裡看你們住得辛苦,歇歇腳聊兩句。」
年輕人接了茶磚掰了一角塞嘴裡嚼著。
「你做什麼買賣的?」
「販茶。走重慶下來的。」
「重慶好啊。這城裡待不住了。」
裴昭又遞了半塊乾糧。
聊了小半個時辰。年輕人的嘴不太緊。他們原本是邕州城東坊市的住戶,發了病之後被趕出家門。說是官府安排的,但安排到哪沒人管。有幾個在城外流浪了一陣,後來「有人」來招呼,說這邊廢營帳里能住,管兩頓飯,條件是幫忙幹活。
「幹什麼活?」
「搬東西。從碼頭上搬貨到城外一個莊子裡。什麼貨不讓看,用布蒙著。每天搬一趟,管飯,再給十文銅板。」
「誰家的活?」
年輕人嚼著茶磚想了想。
「不知道。指揮我們幹活的是一個穿黑袍的,臉遮著,說話不帶本地口音。」
裴昭沒再往深處問。他把剩下的茶磚和乾糧全留下了,起身走了。
回到客棧之後,他關了門,從行囊最底層的夾層里取出一隻巴掌大的竹管。竹管里塞著筆墨和一卷薄得透光的絹布。
他把絹布展開,鋪在床板上寫密報。用的是暗衛營里訓出來的一套代字體系,每三個字替換一個,外人看到只會覺得是一封亂七八糟的家書。
密報寫了三段。
第一段:邕州實際死亡人數二百四十以上。軍報上的四十餘人是壓了又壓之後剩下的零頭。軍營中發熱未愈者不低於五百。城內東關和南關兩坊已出現散發病例。
第二段:城中藥鋪關了三分之二。剩下的幾家坐地起價,一副治熱症的藥從一百五十文漲到了五百。朝廷撥的八千兩銀子至今沒有到位。太醫院的兩位太醫到了邕州,呂太醫已經水土不服上吐下瀉臥床三天了,陳太醫獨自支撐,一天看不過來二十個人。
第三段,他寫得最慢。
「城外軍營廢棄營帳中,有人在收容城中流出的青壯年流民。流民替一名身份不明之人搬運貨物至城外莊子。貨物以布蒙蔽,不知其內容。指揮流民之人口音非本地,面目遮掩。此事在暗中運作,軍營守衛未做干預,疑有人打了招呼。」
裴昭把密報寫完,捲起來塞回竹管里,用蠟封了兩道。
他在邕州布了兩個信點。一個在城南的寺廟裡,通過掛單的遊方和尚轉遞。另一個在城外十里的一間驛站茶棚。兩條線互不交叉,密報拆成兩半分別走。
這封密報從邕州出發,到京城至少要十天。十天之後蕭衍之的案頭上會多兩張薄絹。薄絹上的內容會讓他那個硯台重新遭殃。
天黑了。邕州城的夜比京城暗得多,街面上沒幾盞燈,偶爾有巡夜的兵丁舉著火把經過,火光照出幾截空蕩蕩的街道。
他想起臨行前蕭衍之交代的最後那件事。
「路過梧州的時候留意一下。看看有沒有不走官路的私人貨船在跑藥材。」
他是從梧州過來的,在梧州碼頭待了半天換船。碼頭上的確有幾條腳力行的散貨船在泊著,其中兩條的船頭上掛了「何」字的旗幡。小旗子洗得發白,在江風裡拍來拍去的。
偶然經過,沒有細查。但那兩條船上裝的貨堆得不太正常。散貨船講究「什麼賺錢裝什麼」,米麵布匹雜七雜八往上堆。那兩條船的甲板上碼的是麻袋,碼得整齊,每一袋的體積差不多大,不像散貨的隨意勁頭。倒是像統一打包裝運的某一種東西。
裴昭沒有多留。他的任務排序很清楚:先到邕州把殿下要的三件事摸出來,梧州的事回程再看。
但他把那兩條船記住了。何字旗。散貨船。碼齊了的麻袋。梧州碼頭東側泊位,第三和第五號。
用暗衛的腦子記東西,跟刻碑差不了太遠。刻上去了就不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