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三十。
碧桃從城西倉房回來的時候,身上帶著一股米糠混豆腐渣的陳舊味。她在門口拍了拍衣裳上的粉末,進屋把鑰匙擱在桌角。
「都檢查過了。麻袋沒潮,角落裡放的石灰包還幹著。劉叔上回碼的那批蒼朮壓在最底下,我翻了翻,沒生蟲。」
顧晚寧在桌前翻地圖。桌面上鋪了兩張,一張南疆水路圖已經被她的指甲掐出了好幾個印子,另一張是新畫的,從京城到桂林的陸路全程,節點標了十幾個紅圈。
七百三十斤藥材碼在城西那間舊豆腐坊里。
第一批二百五十斤,第二批四百八十斤。夠六百人吃六周的量。
夠是夠了。
問題是運不出去。
她把地圖從京城那端往南拖,手指頭沿著陸路的標線一路滑下去。京城出發,翻太行到洛陽,洛陽轉漢中,漢中入川,川進貴州,貴州經柳州到桂林。這條路她背得出每一個岔口的走向。
但背得出不等於走得通。
第一批藥走散鏢,從京城到漢中那一段沒出問題,是因為量小。二百五十斤分在兩輛騾車上,外面蓋著布匹和雜糧,關卡的人掃一眼就放了。二百五十斤擱在散鏢的規模里不扎眼。
第二批和第三批加在一起奔著七八百斤去。七八百斤藥材不是二百五十斤,分再多車也遮不住。關卡查貨的人不是擺設,量上了一個坎之後,「雜貨」這個說辭就兜不住了。
何老三在桂林等著接貨。他的四條船、五個夥計,跑灕江到邕州的水路是順的。水路那頭打通了。
陸路這頭堵著。
堵的不是路本身,是身份。
一個沒有官方文牒的民間商號,帶著七八百斤治熱症的藥材從京城走到桂林,要過四個關卡。潼關、武關、巴東關、柳州關。四道卡,每道卡查驗貨物、核對貨單、蓋章放行。
藥材不違禁。大梁律沒有哪一條說民間不許運藥。但量大了就有人要問。問你從哪來、運到哪去、給誰用。答不好其中任何一個問題,貨扣下來不說,人也要留著查。
查到顧家頭上,她爹在朝中的位置直接塌半邊。
顧晚寧拿筆在地圖上比了兩條線。一條實線是原來計劃的散鏢路線。一條虛線是她昨天想到的替代方案。
替代方案走官驛。
官驛的好處是一路暢通,憑文牒放行,沿途關卡不查驗具體貨物內容。壞處是官驛只對官方認可的運輸任務開放,民間商號沒有資格走。
她把兩條線對著看了一陣。實線走到潼關就開始冒險。虛線根本上不了台面。中間有沒有第三條?
有。
她昨天在暗屜里翻邸報的時候翻到了一張。這張邸報是碧桃上個月從前院的廢紙簍里撿回來的,林氏嫌礙眼讓扔掉,碧桃覺得紙質好可以拿來糊窗縫,就揣回來了。
邸報上有一條消息,排在第三版的角落裡,字號比主版小了兩號:
「戶部奉旨徵募商家,為南疆駐軍運送補給物資。報名截止十一月十八日。詳情見戶部告示欄。」
南疆補給。
官方徵募。
商家運輸。
她讀了三遍。第一遍看內容。第二遍看日期。第三遍看措辭。
「徵募商家」四個字是關鍵。徵募的意思是朝廷自己運不過來,要借民間的手。歷朝歷代打仗或者賑災的時候都幹過這種事。朝廷出文牒、出驛路使用權,商家出車馬和人力,運費從國庫走。
拿到徵募資格的商家,等於拿了一張官方通行證。沿途關卡見了戶部的文牒和徵募令牌,不查貨,不問話,蓋章放行。
藥材如果藏在官方補給物資里一起走,從京城到桂林那四個關卡全部變成擺設。
這個念頭在腦子裡轉了兩個圈。
可行。
但前提是「明軒號」得有資格投這個標。
投標需要商籍。「明軒號」的商籍是上個月為了北貨買賣在通州辦的,掛的是顧明軒的名字,經營範圍寫了皮貨、布匹和雜貨。藥材沒寫,也不能寫。但運輸招標不管你本行做什麼,管的是你有沒有運力和信用。
運力好辦。「明軒號」有騾車、有腳夫、有鏢行的合作關係,湊一湊寫上去不丟人。
信用才是坎。
一個上個月剛註冊的小商號,在戶部的檔案里連個影子都沒有。沒有往年的運輸記錄,沒有官方擔保,沒有任何一筆跟朝廷打過交道的底子。這種商號拿去投標,戶部審核的人翻一遍檔案發現是個白板,當場就刷下來了。
除非有一個已經在戶部有記錄的老字號替它做擔保。
商保。
顧晚寧在紙上寫了兩個字,盯著看了五息。然後在下面寫了一個名字:劉守誠。
錦華號。在京城開了十五年的老字號布匹行。劉守誠跟戶部打過不止一回交道,前些年替戶部跑過兩趟軍布的差事,檔案里有據可查。
這條線能搭。但搭之前有幾件事得先想清楚。
碧桃端了疙瘩湯進來。湯里下了雞蛋和蔥花,張媽的手藝今天稍微正常了一點,鹽沒多放。
「小姐吃飯。」
「等一下。」
碧桃把碗擱在桌角,自己蹲在門檻上啃饅頭。啃了兩口探頭往屋裡看。
顧晚寧在紙上列了一張表。表的左邊是投標需要的條件,右邊是她手上能湊的資源。
商籍:有。通州辦的。
運力證明:騾車兩輛、腳夫四人、鏢行合作憑據。湊一湊夠最低檔。
經營記錄:北貨交易兩筆,錦華號和祥泰布莊的預售合約。時間太短,但有勝於無。
擔保:劉守誠。需要談。
投標文書:沒有。得寫。
截止日期:十一月十八。
她把表折好,塞進暗屜。疙瘩湯喝了兩口。湯溫了,麵疙瘩軟塌塌的粘在碗壁上。
喝到一半放下碗。
十一月十八截止。今天十月三十。還有十八天。
十八天看著不短。
但三皇子的禁足期到十一月十五解除。三皇子一出來,賢妃在戶部的那些關係立刻就會動起來。徵募補給這種肥差,三皇子不可能不插手。他插手之後,審核權就不在戶部的普通官員手裡了,落到他那邊去,誰能投標、誰不能投,一句話的事。
留給她的實際窗口不是十八天,是十五天。
十五天。
補商籍材料、寫投標文書、找劉守誠談擔保、確保投標過程不被人注意到。
四件事壓在十五天裡。
她把碗推開,拿了一張乾淨的紙鋪在桌上。
紙上寫了五個字:明軒號,能不能用?
答案在她腦子裡翻了三個面。
能用。但只能用一次。
用完了這張牌,「明軒號」就在戶部的檔案里留了記錄。留了記錄就不再是隱形的。以後再拿它做任何事,都能被追查到。
一次性的工具。
值不值?
值。七百三十斤藥材運到南疆,夠救幾百條人命。
她在那五個字下面畫了一道橫線。
橫線下面寫了一個「用」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