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一。
碧桃一早去前院幫顧晚寧借了一份戶部的招標公告抄本。抄本是李庸從外面跑腿時順回來的,他在戶部告示欄前面站了一炷香,逮著一個抄公告賣錢的閒漢花了十文銅板買的。
紙上的字歪歪扭扭,閒漢的學問撐不起一份正經公文的格式。但內容全了。
顧晚寧把那張皺巴巴的抄本鋪在桌上,從頭到尾看了兩遍。
公告的內容比邸報上那三行字詳細得多。
徵募對象:在京城或周邊府縣擁有合法商籍的商戶,經營範圍不限,須有車馬運力和至少一筆官方或半官方的運輸記錄。
運輸內容:布匹、糧食、乾貨、日常用品。不含軍械、鐵器等管制物資。
運輸路線:京城出發,經洛陽、漢中、重慶,抵達南疆邕州。全程走官方驛路及水路驛站,沿途憑戶部文牒通行。
運輸規模:分三檔。甲檔五十車以上,乙檔二十至五十車,丙檔十車以下。
審核要求:商籍證明、運力清單、經營記錄、擔保函。丙檔商戶須有甲檔或乙檔老字號出具擔保。
報酬:按運量和里程結算,從國庫走。具體費率附在公告第二頁。
截止日期:十一月十八。
審核地點:戶部倉曹司。
顧晚寧看完了把抄本翻了個面。
背面是空白的。她拿筆在空白處列了三行。
第一行:丙檔。十車以下。這是她的目標檔位。量小,不招人注意,審核寬鬆。
第二行:擔保函。錦華號。劉守誠。
第三行:運輸記錄。
運輸記錄這一欄她反覆看了公告上的原文。「至少一筆官方或半官方的運輸記錄。」「明軒號」沒有。上個月才註冊的商號,跟官方的交集為零。這條硬傷繞不過去。
除非在截止日期之前補上一筆。
補一筆運輸記錄不是憑空編的。得有實際的運輸行為,有收貨方的簽收憑據,有沿途的過卡記錄。
她的腦子裡翻了一遍手頭的資源。
有。
第一批藥材走散鏢從京城到漢中。鏢行那邊有出發的接單記錄和到達的交割單據。雖然貨主寫的是「顧記雜貨」而非「明軒號」,但鏢行的胡掌柜那裡留了一份底單,底單上註明了委託人的聯繫方式。
如果讓胡掌柜補開一份運輸憑證,把委託人改成「明軒號」呢?
不行。底單上的筆跡和蓋章是原始的,改了就是偽造商業文書。被查出來不是丟臉的問題,是犯法。
換一個思路。
不改舊的,做新的。
讓「明軒號」在截止日之前完成一筆真實的、合法的、有據可查的運輸。運什麼不重要,關鍵是走一趟官方驛路,過至少一個關卡,拿到關卡的查驗蓋章。
運什麼?
羊毛。
九安從居庸關領回來的那一百四十七斤羊毛,現在堆在前院的雜物房裡。如果用「明軒號」的名義把這批羊毛從京城運到通州,走的是官道,過的是通州入城關卡。通州的關卡守軍查驗貨物之後會在貨單上蓋一個戳。
這個戳就是運輸記錄。
通州太近了?
近了也是運輸。公告上沒寫運輸距離的下限,只寫了「至少一筆」。一筆就夠。
碧桃在門檻上啃完了饅頭,拍拍手進來收碗。
「碧桃,叫我哥來。」
碧桃的腿已經跑出了條件反射。「又叫少爺?今天第三回了。少爺說再叫他就裝死。」
「跟他說有錢賺。」
碧桃跑了。
不到一盞茶的工夫,顧明軒大步流星進了知秋院。裝死是不可能裝死的,有錢賺三個字對他的效果跟聞見肉味的狗差不多。
「什麼錢?」
「先坐。」顧晚寧把那份抄本推到他面前。「看完再說話。」
顧明軒把抄本拿起來看。看了一遍沒吭聲。看第二遍的時候嘴裡開始嘟囔,嘟囔的內容是「丙檔」「擔保」「運輸記錄」這幾個詞,反覆念了兩三下。
看完了。他把抄本放在桌上,抬頭看妹妹。
「你想投這個標?」
「對。」
「用'明軒號'?」
「對。」
「妹妹,這是官方招標。戶部的人審核。萬一查到侯府頭上……」
「查不到。'明軒號'的商籍在通州註冊,掛的是你的名字,沒有侯府的標記。戶部審核看的是文書上的東西,不會額外派人去查一個丙檔小商號背後站著誰。」
顧明軒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他在心裡把這套邏輯過了一遍。
丙檔。十車以下。最小最不起眼的那一檔。
戶部每年徵募補給的時候,丙檔商戶報名的少說幾十家,多的時候上百家。這些小商號在戶部眼裡跟蒼蠅差不多,嗡嗡嗡地來,嗡嗡嗡地走,審核的人翻一遍材料蓋完章就扔到一邊了。沒人會把注意力浪費在小蒼蠅身上。
這個邏輯他想通了。
「那運輸記錄怎麼辦?'明軒號'上個月才開的張,一筆記錄都沒有。」
「所以你明天把那一百四十七斤羊毛用'明軒號'的名義運一趟通州。走官道,過通州關卡,拿查驗章。來回兩天,回來之後就有了一筆運輸記錄。」
顧明軒盯著她。他的表情變化很有層次感,從「這也行?」到「你認真的?」再到「行吧你一向認真的」,前後大概用了三息。
「就為了一個章?」
「一個章值兩百條命。」
這句話出來之後,屋裡安靜了。
碧桃在門口探了半個頭進來又縮回去了。她對「兩百條命」這種重量級的話題本能地覺得自己不該在場。
顧明軒把手擱在膝蓋上搓了兩下。這個動作他爹做的時候是堵得慌,他做的時候更接近於腦子還沒跟上嘴巴的緩衝。
「行。明天我走。九安跟我去,騾車用前院那輛。」
「貨單提前寫好,蓋上'明軒號'的印。到了通州關卡老實報貨,查就讓查,一百四十七斤羊毛,從京城運到通州賣給布莊。通州那邊收貨的人我安排好了,是陳貴的一個老相識,開了間小雜貨鋪。」
「真賣?」
「走個流程。貨到了對方簽收,你拿簽收單和關卡查驗章回來就行。羊毛先存他那裡,回頭再拉。」
顧明軒站起來。「還有別的交代沒有?」
「有。路上不許喝酒。上回你跟九安在路邊攤喝了半斤高粱酒,騾車差點翻進溝里。」
「那是九安趕車趕的!跟酒無關!」
「少喝。」
顧明軒的嘴癟了一下。他出門的時候在門框上拍了一巴掌,力道不大,但聽聲響挺解氣。
碧桃在院子裡看見他出來,遞了個紅薯。
「少爺辛苦。」
「辛苦什麼,被指揮得團團轉罷了。」顧明軒接了紅薯咬了一口。紅薯是烤過的,外皮焦脆。他三口啃完,把皮扔給了樹底下的螞蟻。
知秋院裡。
顧晚寧把抄本收進暗屜,跟地圖疊在一塊。
十五天。
運輸記錄兩天搞定。
擔保函要跟劉守誠談,這件事她打算後天讓顧明軒去。
投標文書得她自己寫。文書是這樁事的臉面,字眼措辭一個都不能馬虎。
她從柜子底層翻出一沓空白的信紙。信紙是普通的竹料紙,不帶侯府的水印,城裡文具鋪子五十文一刀的那種。
在第一張紙的右上角寫了「投標草稿」四個字。
然後停下來,把筆擱在硯台上。
文書的每一行字都需要仔細斟酌。太正式會讓人多看兩眼,太潦草會被直接刷掉。她要的效果是戶部的人翻到這份文書時覺得「又一個小商號來湊數」,蓋了章就翻過去,翻過去之後連這份文書長什麼樣都記不起來。
平淡。
無聊。
毫無特色。
這是最安全的外衣。
窗外的風把棗樹上最後兩片葉子吹掉了一片。碧桃在院子裡追著那片葉子跑,說要拿去夾在書里當書籤。
顧晚寧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開始寫第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