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二入夜。
碧桃把第二根蠟燭換上的時候,桌面上已經攤滿了廢稿。七張,每一張都寫了半頁到大半頁不等,然後被劃掉、揉掉、翻過去重新來。
顧晚寧寫投標文書寫得極慢。
不是不會寫。恰恰是太會寫了,所以每一個字都得壓著勁用。投標文書跟寫給劉守誠的邀約不同。邀約是私人之間的買賣,措辭可以利落,可以有性格。投標文書是遞給官府的,遞給戶部倉曹司那幫每天過手幾十份公文的人看的。
這種文書有一套約定俗成的格式。開頭怎麼稱呼、中間怎麼列項、結尾怎麼承諾,全有規矩。寫得好不行,寫得差也不行。太好了讓人多看一眼,太差了讓人直接扔掉。
她要的效果是:審核的人拿起來掃一遍,覺得「又一個小商號來混丙檔」,蓋章翻頁,第二天就忘了這份文書長什麼模樣。
第一稿她寫得過於工整了。字眼用得乾淨,條理分明,邏輯絲滑。寫完自己讀了一遍,搖頭,撕了。
這不是一個剛開張兩個月的小商號掌柜寫得出來的東西。
第二稿故意粗糙了一些。語病留了兩處,數字的對仗也沒那麼齊整。但讀了一遍還是不對,粗糙得太均勻了,像刻意做舊的瓷器,行家一看就知道是裝的。
第三稿她換了策略。不再自己寫,而是先琢磨:一個真正的小商號掌柜會怎麼寫這份文書?
通州那種地方的小商號,掌柜識字但不精通,請了城裡代寫公文的先生幫忙潤色。先生收了錢,按模板套,套完了掌柜自己看一遍,改兩個數字,就交上去了。
所以這份文書應該有兩種筆跡的痕跡。不對,最後謄寫用的是顧明軒的手,那筆跡只有一種。但行文的風格應該有代寫先生的模板感,加上委託人自己口述的零碎細節。
比如運力那一欄,正經的代寫先生會寫「現有騾車二輛,可調配腳夫四名」。掌柜自己補充的時候會加一句大白話:「路上的乾糧和草料我們自備。」
這種不統一才是真實。
第三稿寫到半夜,寫了兩頁紙。
碧桃靠在門框上打了三個盹,第三個盹被顧晚寧叫醒的。
「去睡。不用你守著。」
「小姐不睡我怎麼睡?」
「你不睡明天替我跑腿就跑不動。」
碧桃想想有道理,裹了件褂子歪在旁邊的榻上,兩息之後就睡著了。呼嚕打得細細的,不吵人。
顧晚寧繼續寫。
投標文書的核心內容她分了五個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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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商號基本情況。「明軒號」,通州註冊,經營皮貨布匹雜貨。開業時間如實寫,兩個月就是兩個月,不編。新商號投丙檔本來就不稀奇,丙檔存在的意義之一就是給新商號一個入門的機會。
第二部分:運力清單。騾車兩輛,腳夫四人。這個數字她反覆掂量過。寫多了跟丙檔的規模不匹配,寫少了顯得沒本事。兩輛騾車四個腳夫,加上沿途驛站可以臨時雇的短工,撐起五到八車的運量剛好。
第三部分:備貨種類。重點來了。她在紙上列了三樣:粗布、乾糧(雜糧餅和臘肉乾)、日用雜貨(草繩麻袋鐵鍋之類)。三樣東西全是南疆駐軍用得上的,也全是京城遍地都能採購到的普通物資。
藥材。
一個字沒提。
藥材不在這份文書里出現。它會在貨物裝車的時候,藏進粗布和雜糧的夾層里。官方文牒管的是「明軒號有權走驛路運補給」,不管具體裝了什麼。關卡的人看的是文牒和徵募令牌,不拆包檢查。
第四部分:運輸路線和時間。京城出發,經洛陽、漢中,走嘉陵江水路到重慶,轉陸路入貴州柳州,終點邕州。全程預估二十天。這條路跟她之前讓裴昭走的那條一模一樣,每個節點的耗時她心裡有數。
第五部分:利潤預估。這一欄她寫得最寒磣。運費按戶部的最低費率算,扣掉沿途損耗和人工成本,淨利潤不到十兩。十兩銀子的買賣放在丙檔里屬於雞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審核的人看到這個利潤數字,對「明軒號」的最後一絲興趣也不會有了。
雞肋好。雞肋安全。
第三稿寫完。兩頁半。她從頭到尾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
第二遍讀完,把倒數第三行的一個「亦」字改成了「也」。「亦」太書卷氣了,小商號的文書不該有這個字。
改完了。終稿。
她把廢稿歸攏到一塊,拿到窗台下面的銅盆里燒了。紙灰燒得很快,七張廢稿不到一盞茶的工夫就變成了一捧黑絨絨的碎末。碧桃在榻上翻了個身,嘟囔了一聲什麼,聽不清。
十一月初三一早。
顧明軒到知秋院的時候顧晚寧已經把終稿壓在了硯台底下。
「你謄一遍。」
顧明軒拿起來看了看。「這個用你寫的字不行?」
「不行。投標文書上籤的是你的名字,查證的時候要對筆跡。你的字好認,橫平豎直一板一眼,擱在商號文書里不丟份。我的字太細了,跟掌柜的身份不搭。」
顧明軒覺得有道理。坐下來磨了墨,鋪了紙,逐字逐句地謄。
謄到第二部分運力清單的時候他停了筆。
「腳夫四人。我手底下現在總共就九安一個跑腿的,剩下三個從哪湊?」
「馬老兵幫忙找了兩個。南城騾馬市那邊的退伍兵,一個姓孫,一個姓程,上回追羊毛的路上用過。第四個人是碧桃。」
「碧桃?」
「名冊上寫個男名就行了。碧桃裝小伙子裝過。去年冬天她替廚房去拉豆腐,穿了一身李庸的舊棉襖,豆腐坊的老漢叫了她一整天'小哥'。」
門口傳來碧桃的聲音。
「小姐你為什麼記得這種事?」
「因為李庸那件棉襖後來被你撕了個口子,他心疼了二十天。」
碧桃的腦袋從門外伸進來,臉上一言難盡。
顧明軒把筆蘸了墨繼續謄。謄完了兩頁半,吹乾了墨跡,從頭檢查了一遍有沒有錯字。沒有。他寫字的時候認真得很,跟他平時大咧咧的做派判若兩人。
「還有一件事。」顧晚寧把一張小紙條推過去。紙條上寫了一行字,一個名字和一句話。
名字是劉守誠。
那句話是:「下一批北貨的優先挑選權。」
「你去找劉掌柜。跟他說'明軒號'要接戶部一單南疆補給運輸的標,丙檔的,量小。需要錦華號做個商保,出一份擔保函。報酬不給銀子,給他下一批北貨的優先挑選權,比外面的買家先挑、先定、先拿貨。」
顧明軒把紙條看了兩遍。
「你覺得劉守誠會答應?」
「不好說。所以你去的時候注意一件事:不要提侯府,不要提藥材,不要提南疆。你跟他聊的只有一個話題,就是買賣。'明軒號'接了這單運輸能賺錢,錦華號做了擔保能拿到北貨的優先權。兩家互利。商人聽什麼最痛快?聽賺錢。」
顧明軒把紙條折了塞進袖子裡。
「我下午就去。」
「別下午。明天上午。今天他在盤月底的帳,你去了他沒心思聽你說話。明天上午到他鋪子裡,他剛吃完早茶精神頭足,談事情效率高。」
顧明軒走到門口的時候頓了一下。
他回頭看了妹妹一眼。十三歲的姑娘通了宵沒睡,眼底青了一圈,但精神不散。桌上鋪著投標文書的終稿,旁邊的銅盆里是燒盡的廢稿灰。
「妹妹。」
「嗯。」
「你多睡一會兒。」
「出去把門帶上。」
門關了。
顧晚寧把臉埋進胳膊里,趴在桌面上闔了會兒眼。沒睡著。腦子裡轉的是十五天的倒計時。
今天初三。截止十八。還有十五天。
運輸記錄。顧明軒前天跑了一趟通州,一百四十七斤羊毛過了通州入城關卡,查驗章拿到了。這一筆搞定。
擔保函。明天談劉守誠。順利的話兩天拿到。
投標文書。寫完了。顧明軒謄完了。
三件里拿下了一件半。剩下的一件半能不能在十五天裡辦成,有一多半取決於劉守誠那顆腦袋裡的算盤怎麼撥。
她在桌上趴了兩刻鐘。
沒睡著。
起來喝了半碗涼水,繼續看那份文書。
看的不是內容,是字跡。顧明軒的字大了一號不假,但一筆一划都收得乾淨。擱在商號文書里說得過去,比那些請代寫先生寫的強不了多少,也差不到哪去。
中等水準。不引人注意的中等水準。
她把文書折好,裝進一隻新的信封里。信封是竹料紙做的,跟城裡文具鋪子五十文一刀的那批料子一個顏色。
信封上面沒有任何標記。
她擱下信封的時候,右手蹭到了暗屜里那隻棋囊的邊。
緞面的觸感,涼滑。
手縮回來了。快得像碰到了燙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