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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劉守誠拍桌做保,截止三天文牒下

2026-09-09 00:16:45 作者: 月月星瑤

  十一月初四上午。

  劉守誠的錦華號在城北榮安街中段,左邊是一家賣醬菜的鋪子,右邊是一間老銀匠的門面。三家鋪子共用一段屋檐,冬天門口掛同一排棉帘子擋風。

  顧明軒到的時候劉守誠果然剛吃完早茶。櫃檯上擱著一隻喝空了的茶碗,碗裡的茶渣還是熱的。

  「劉掌柜,又來叨擾了。」

  「坐。」劉守誠把櫃檯後面的條凳拖出來,順手給顧明軒倒了碗茶。茶是普通的茉莉花,鋪子裡待客用的,不講究。

  顧明軒沒繞彎子。他把事情說了。

  「明軒號」想接戶部的南疆補給運輸標,丙檔,十車以下,小買賣。但丙檔的規矩是得有甲檔或乙檔的老字號做商保。「明軒號」開張兩個月,在戶部的檔案裏白板一張,找別人做保沒人搭理。錦華號做了十五年生意,戶部有底,夠資格。

  「保了之後錦華號有什麼好處?」劉守誠問。

  「下一批北貨的優先挑選權。外面的買家還沒看到樣品的時候您已經挑完了。什麼品相、什麼價位、要多少斤,您先定。」

  劉守誠端著茶碗沒喝,拇指在碗沿上磨了兩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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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優先挑選權。」他把這五個字咂了咂。

  「對。」

  「顧少爺,你上回來找我簽預售合約的時候我就說了一句話:你敢開這個口我服你。今天你又來了,開口更大了,要我拿招牌給你背書。」

  顧明軒沒接話,等著。

  劉守誠把茶碗擱下來了。他的表情不算嚴肅,更接近於一個做了十五年生意的人在權衡利弊時候的那種沉著。眼珠不動,但腦子在撥算盤。

  「我問你兩件事。第一,這單生意侯府知不知道?」

  顧明軒答了。「知道。我爹默許了。他沒出面,但他清楚'明軒號'在幹什麼。」

  「第二,你妹妹知不知道?」

  顧明軒的嘴角歪了一下。

  「方案是她做的。」

  劉守誠把兩隻手擱在櫃檯上,手指頭交叉扣了一下又鬆開。

  他從櫃檯底下拽出一隻鐵皮匣子,匣子裡裝著錦華號的印鑑和各類文書模板。翻了翻,抽出一張空白的擔保函紙來。

  「保了。」

  顧明軒愣了一拍。他以為至少還得磨半個時辰。

  「劉掌柜,您不再想想?」

  「想什麼?你妹妹做的方案我還用想?上回那份預售合約寫得比狀紙都規整,違約條款雙倍賠付,我做了十五年買賣沒見過哪個新商號敢這麼寫的。敢寫是因為有把握。有把握的人值得保。」

  他提筆寫擔保函。寫得不慢,但也沒潦草。行文格式他做了十五年商號,閉著眼睛都能寫。擔保函的內容很簡單:茲擔保「明軒號」參與戶部南疆補給運輸徵募,錦華號願以自身商譽為其資質做保。日期,用印,簽字。

  寫完了,蓋章。錦華號的印鑑是一方銅質小印,字體規矩,蓋在紙上深深淺淺吃了一層墨。

  「拿走。」

  顧明軒接了擔保函,折好收進袖子裡。他站起來拱手行了個禮。

  「劉掌柜,這份情分記著了。」

  「少扯情分。你回去跟你妹妹說一句:我保你這回,看的不是你的臉面,是她的腦子。北貨那邊別讓我等太久。」

  顧明軒出了錦華號的門,站在榮安街上吹了一口冷風。

  十一月的風颳起來有牙齒了。從西北方向灌進衣領子裡,涼颼颼的。

  他把擔保函在袖子裡摸了一遍。紙還帶著鋪子裡的樟腦味,混了一點茉莉花茶的香氣。

  回到侯府把擔保函和謄好的投標文書、運輸記錄憑證一起交到妹妹手上。三份材料,加上「明軒號」的商籍,一共四份文件。

  顧晚寧把四份文件在桌上排了一排,從左到右過了一遍。

  商籍。運輸記錄。投標文書。擔保函。

  齊了。

  「明天送進戶部。」

  「誰去送?」

  「你去。你是'明軒號'的掌柜,文書上籤的是你的名字。你不去誰去?」


  顧明軒的臉上閃過一絲不太自在的表情。他跟商人打交道已經習慣了,但跟官府衙門打交道還是頭一回。

  「戶部倉曹司在哪個門進?」

  「東側門。進門之後問徵募登記處,有個專門收文書的窗口。交了材料等審核,審核當天出結果。你帶上'明軒號'的印鑑,萬一要補蓋什麼戳可以當場辦。」

  「審核的人問話怎麼辦?」

  「他問什麼你答什麼。不多說一個字。做小買賣的人面對官府都老實巴交,你平時那股子少爺脾氣收著點就行了。」

  顧明軒把下巴往上抬了一分。「我哪有少爺脾氣?」

  「你上回在劉守誠鋪子裡坐下之前拿袖子擦了一遍板凳。」

  「那板凳上有灰!」

  「小商號的掌柜不擦灰。往上一坐屁股帶走就完了。」

  顧明軒把嘴閉上了。

  十一月初五。

  顧明軒穿了一身半舊的靛藍棉袍出門。棉袍是從李庸那裡借的,袖口和領口洗得有些發白,不新不破,穿在身上有一種「日子過得緊巴但還撐得住」的味道。

  九安在巷口等他。九安手裡拎著一隻布包,裡面裝著四份文件和「明軒號」的印鑑。

  兩個人走路去的。沒騎馬沒坐車。小商號掌柜去衙門遞材料不興排場。

  戶部衙門在長安東街。東側門的值守不太嚴,進出的多是跑公文的吏員和來辦事的商戶。門口排了一小溜人,六七個,有布莊的掌柜也有糧行的管事,各自拿著材料等。

  顧明軒排在第五個。

  等了約莫半個時辰輪到他。窗口裡面坐著一個文吏,三十來歲,面相平實,眼皮耷拉著,翻材料的速度很快。一看就是每天翻幾十份的手。

  顧明軒把四份文件遞進去。

  文吏接過來翻了翻商籍。「明軒號。通州的?」

  「是。」

  「開了多久?」

  「兩個月。」

  文吏的手停了一拍。兩個月。他翻了翻運輸記錄。通州關卡的查驗章,日期是十月底的。又翻了翻投標文書,目光在運力清單那幾行停了一會兒。

  「騾車兩輛,腳夫四人。」他念完這行字,抬眼看了顧明軒一下。

  「是。」

  「丙檔。」

  「對。」

  文吏又翻了擔保函。看到「錦華號」三個字的時候手指捻了一下紙角。

  錦華號他認得。十五年的老字號,前幾年替戶部跑過軍布的差事,在檔案里有據可查。

  「擔保人是錦華號的劉掌柜?」

  「是。」

  文吏沒再問了。他從抽屜里翻出一方藍墨印泥,在投標文書的右下角蓋了一個登記章。

  「三天後來取文牒。憑這張回執。」

  他遞出一張窄窄的紙條。紙條上寫了登記編號和日期。

  就這麼過了。

  顧明軒接了回執走出戶部東側門的時候,腿有點軟。不是怕,是繃了太久。從進門排隊到文書蓋章,前後不到一柱香的工夫,但這一柱香他後背的汗把裡衣浸濕了一片。

  九安在門外啃燒餅。

  「少爺,過了?」

  「過了。」

  「我就說小姐辦的事哪有不成的。」

  顧明軒把回執折好揣進懷裡,沒搭理九安這句馬屁。

  三天後,十一月初八。

  顧明軒去戶部取了文牒。

  一張薄薄的紙。竹料紙印的,上面蓋著戶部倉曹司的大印,朱紅色的印泥嵌進紙面的纖維里。

  「准予明軒號承運南疆一般性補給物資,沿途關站憑牒放行。」

  文牒下面是有效期:十一月初八至十二月底。

  顧明軒把文牒捧回知秋院的時候,手都沒敢攥太緊,怕把紙揉皺了。

  顧晚寧接過來。

  她沒坐著看。站著的。

  文牒鋪在桌面上,她低頭一行一行讀。讀完了,把文牒翻過來看背面。背面空白,沒有附加條款,沒有暗記。


  乾淨。正規。

  這張紙是七百三十斤藥材從京城到邕州的通行證。有了它,四個關卡變成四扇敞開的門。潼關不查,武關不攔,巴東關不管,柳州關放行。

  她把文牒折成三折。折得整齊,每一道摺痕都用指甲壓實了。

  然後打開暗屜。

  那本快散架的《南疆物產志》擱在暗屜的最上層。她把文牒壓在物產志下面,跟地圖、帳本、採購方案疊在一處。

  「哥,謝了。」

  顧明軒靠在門框上。他上午跑了一趟戶部回來,整個人鬆了一大截,但看妹妹的表情又繃了回去。

  「別說謝的話。你接下來要做什麼?」

  「裝車。」

  顧明軒不問了。他知道「裝車」兩個字底下壓著多少斤的藥材和多少條人命的分量。他也知道妹妹不會在今天把所有的計劃告訴他。

  她的習慣是:你需要知道的部分她會說,你不需要知道的部分她替你扛。

  這個習慣他不太高興。但他拿她沒轍。

  出了知秋院,走到迴廊拐角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

  屋裡的燈滅了。

  妹妹大概終於肯補個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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