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八,辰時。
顧懷遠從朝上回來的時候,腰間的佩刀沒解。
他平時進府第一件事就是把刀掛在前廳的木架子上,二十年的習慣,雷打不動。
今天他沒掛,刀隨著他的步子在腰側磕了兩下門框,把門框上的漆皮蹭掉了一片。
李庸跟在後頭,兩個人誰也沒說話。
前院到知秋院的距離不到三百步,今天這三百步走得比往常慢。
顧懷遠中途停了一次,他在迴廊拐角處站住,一隻手按著廊柱,另一隻手從懷裡把一張折了三折的紙捏出來。
紙是邸報的抄件,昨晚發的,今早在朝房門口人手一份。
他把紙看了第四遍,第四遍看完跟前三遍的感受沒什麼區別,心口像堵了一塊磨盤石,推不走,繞不開。
「李庸,你先回去。」
「是。」
李庸退前偷偷看了一眼侯爺的臉,那張在北境凍過二十年的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但嘴角兩側的法令紋比平時深了一道。
知秋院的門開著,碧桃在門口繡花,看見侯爺來了,拿著繡布退到一邊。
「小姐在裡頭。」
顧懷遠進了屋。
顧晚寧坐在桌前,桌上攤著那張時間線圖,邊上堆了幾本帳冊,硯台擱在帳冊上面壓著。
她今早起得不算太久,頭髮扎了個松松的髻,有兩縷碎發從耳側掉了下來。
看見父親進來,她想站起來,被顧懷遠按住了。
「別起了。」
顧懷遠把那張抄件擱在桌上,用手指頭戳了戳。
「看看這個。」
顧晚寧拿過來。
邸報的格式她認得,字號排版跟上個月碧桃從廢紙簍里撿回來的那份一模一樣。
內容比那份短,核心就一段話,嵌在中間位置,上下各有一行無關緊要的雜務通告。
「著三皇子璟琰監督南疆賑災物資調撥事宜,凡涉南疆補給採辦、運輸、驗收之商戶及人員,皆受其審核。」
她把這段話讀了兩遍。
第一遍讀字面。第二遍讀字縫。
字縫裡的東西比字面上的多三倍。
「審核」兩個字是活的,活的意思是可大可小,可松可緊。
鬆了是走過場蓋個章,緊了是逐車拆包驗貨查到底。
鬆緊的尺度在三皇子手裡握著。
她把抄件放在桌上,硯台挪過來壓住,兩隻手擱在膝蓋上,右手的拇指在左手虎口處按了兩下。
顧懷遠站在桌對面,刀還掛在腰上,金屬的扣件撞了一下桌角,聲響悶悶的。
「什麼時候的事?」
「昨天下午詔令出的,今早邸報發的。」
「賢妃推的。」
「你怎麼知道?」
「她推三皇子出來做賑災的事,目的不是讓三皇子立功,是讓三皇子跟皇后在南疆這塊地盤上撞上。皇后的五殿下之前借了閱覽那批投標文檔的權限,賢妃不知道五殿下看了什麼,但她知道皇后一系在南疆有動作。三皇子出來攪局,把水攪渾了,皇后那邊的布局就暴露了。賢妃打的是皇后。我們是帶出來的。」
顧懷遠聽完這段話,站著沒動。
他看女兒的那種目光又出來了。
不是質疑,不是讚賞,是一種很難形容的東西。
像一個獵人在林子裡突然看見一頭不該出現在這片林子裡的野獸,不是害怕,但需要重新評估距離。
「你打算怎麼辦。」
顧晚寧把桌上那張時間線圖抽出來了。
這張圖她畫了快兩個月,上面標滿了各種節點,有的劃掉了,有的打了叉,有的用紅圈圈了又圈。
她拿筆把原本標註在十一月下旬的幾個運輸節點全部往前挪,直接壓到十一月底之前。
顧懷遠看著她塗塗畫畫。
「你在幹什麼?」
「改計劃。」
「怎麼改?」
「原來第二批貨打算十一月底慢慢走,分兩趟,每趟三百斤不到。現在來不及了。三皇子拿到審核權之後,第一件事就是調閱投標名單。調完名單他會讓人查,查每一家商號的底細。甲檔乙檔的老字號他查不出什麼毛病,丙檔六家排在最後。查到'明軒號'最快七天,最慢十天。」
她把筆擱下來。
「這十天是最後的窗口。」
顧懷遠的手撐在桌沿上。指頭在木頭上敲了兩下。
「你要在十天之內把所有剩下的藥材運出去?」
「不是分兩批了,一次性全走,五百五十斤,裝兩輛車,撐死三輛。」
屋裡安靜了幾息。
顧懷遠把腰間的佩刀解了,擱在桌角,刀鞘碰著桌面的聲響乾脆利落。
「路線呢?原來走的那條官驛還能用嗎?」
「不能用了。」
「為什麼?」
「三皇子拿到審核權之後,驛道沿線的關卡會加嚴盤查。不是所有關卡都加,但他的人手夠布三四個點。潼關和柳州關是他的人最容易滲透的,這兩個關卡一堵,官驛那條幹線就廢了。」
顧懷遠的嘴唇抿了一下。
二十年帶兵的人,對「被堵住退路」這件事有天然的厭惡。但厭惡歸厭惡,判斷還得做。
「換路?」
「換路。」
「換哪條?」
「還沒定,今晚定。」
顧懷遠看了女兒一會兒。
十三歲的姑娘坐在那張堆滿了帳冊和地圖的桌子後面,頭髮松松垮垮,眼底發青,一臉被壓著的冷靜。
那種冷靜不是天生的。是被什麼東西逼出來的。
「寧姐兒。」
「嗯。」
「這件事的分量你清楚,藥運出去,南邊的人能活,藥運不出去,那幾百條人命就擱在你的暗屜里。」
「你扛得住嗎?」
顧晚寧沒回答。
她低頭看了一眼右手腕內側,光線不夠亮,彎月形的胎記在袖口的陰影里若隱若現。
「扛不住也得扛。」
顧懷遠站直了身子,把刀從桌角拿回來,重新掛上腰。
扣件卡進去的那一聲「咔嗒」,在安靜的屋裡響得格外分明。
「需要我做什麼你說話,別一個人扛完了再跟我報。」
「知道了。」
「真知道了?」
「爹,您出去的時候幫我把碧桃叫進來。」
顧懷遠走了。
走到迴廊拐角的時候,顧懷遠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知秋院的方向。窗紙上映著一個瘦瘦的影子在翻東西,翻得很快。
他把那隻按在廊柱上的手收回來,手心出了一層薄汗。
十一月的天,出手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