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八,戌時。
碧桃把第三壺熱水送進來的時候,桌上的地圖已經被翻爛了一個角。
不是誇張,竹料紙本來就薄,顧晚寧的指甲在同一條線路上來回劃了不下二十遍,紙面的纖維起了毛,再劃兩下就要透了。
「小姐,張媽問你吃不吃宵夜。」
「不吃。」
「那我給你留著?」
「隨你,門關上。」
碧桃把門帶上了,走之前往屋裡多看了一眼,桌面上鋪了三張圖,大的那張是南疆水路全圖,小的兩張是她沒見過的,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暗屜里翻出來的。
顧晚寧沒注意碧桃走沒走。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釘在地圖上。
官驛那條幹線廢了。
這個判斷她下午跟父親說的時候語氣很穩,但穩的底下是一層冷汗。
幹線廢了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從京城到邕州那條她花了兩個月打通的路,一夜之間變成了死路。
三皇子的審核權不是擺設。
他手底下有人,有錢,有動機。
潼關和柳州關是他最容易滲透的兩個點,前世他就是從這兩個關卡開始布局南方商路的。
今生提前了三個月,但路數不會變。
她把幹線上的四個關卡用筆圈了出來,潼關,武關,巴東關,柳州關。
四個圈,四道鎖。
鎖死了。
換路。
換哪條?
她從暗屜最底層翻出了一封信。
信是何老三上個月從桂林寄來的,走的是民間郵驛,到京城花了十二天。
信里除了匯報水路那頭的準備情況,還提了一句閒話。
「東家若走贛江不便,可試信江。信江入鄱陽湖南岸有一小港名喚石子埠,港小船少,無官設卡口。從石子埠上岸翻青雲嶺,三日腳程到桂林府北面的楊梅渡。渡口有熟人,姓廖,跑了二十年的私渡生意。」
何老三寫這段話的時候大概只是隨口一提,跑水路的人嘴裡都有幾條「備用線」,平時不走,留著萬一出事的時候保命用。
顧晚寧當時看完就收了,沒當回事,幹線走得通的時候誰會去走山路?
現在幹線走不通了。
她把信鋪在地圖旁邊,拿筆在地圖上找「信江」。
信江在贛江東面,是一條不大不小的支流。
從通州出發走運河南下,到了江西境內不轉贛江幹線,改走信江往東南方向拐。
信江的終點是鄱陽湖。鄱陽湖南岸有無數個小港小渡,石子埠是其中一個。
從石子埠上岸,翻青雲嶺,到桂林府北面的楊梅渡。
她在地圖上把這條線用指甲劃了出來。
線比幹線長,長多少?她拿了一根細繩比著地圖上的比例尺量了量。
多走七天。
七天。
第一批藥十一月初十齣發,走的是幹線,預計二十天到邕州,也就是十一月底到十二月初能送到何老三手上。
第二批如果走信江這條偏路,從京城出發到楊梅渡,全程二十七天,十一月二十齣發的話,到達時間是十二月中旬往後。
比第一批晚了半個月。
半個月,前線那些發熱未愈的五百個兵,靠第一批的一百八十斤藥撐半個月。
撐得住嗎?
一百八十斤藥材,按每人每日三錢的用量算,夠三百人吃二十天。五百個病人里輕症占多少、重症占多少,她不知道。裴昭的密報里沒寫這個細節。
她把筆擱下來,兩隻手撐在桌沿上,身子往前傾了傾。
撐不撐得住不是她能決定的事,她能決定的只有一件:第二批藥走不走,走哪條路。
信江這條線有三個好處。
第一,全程不經過任何有正式編制的官方關卡,信江是支流,沿岸的鎮子小,朝廷的稅卡設在贛江幹線上,支流管不過來。
第二,石子埠到楊梅渡那段山路雖然難走,但何老三說了「有熟人」,姓廖的私渡船家跑了二十年,這條路他閉著眼睛都能走。
第三,三皇子的人不會往這個方向查,他的審核權管的是「南疆補給徵募商戶」,管的是走官方驛路的那些車隊,一支不掛任何商號旗子、不走官方驛路、不過正式關卡的隊伍,在他的視野之外。
壞處也有。
山路難走,十一月下旬的青雲嶺,夜裡能凍死人。
騾子走山路比走平地慢一倍,藥材的防潮也是問題,翻山的時候遇上雨雪,油紙包裹扛不住連續三天的濕氣。
還有一個壞處:這條路她沒走過。
幹線那條路她前世走過,今生又讓人探過,每個節點的情況心裡有底。
信江這條線全憑何老三一封信里的幾句話。
何老三靠不靠譜?靠譜。
但靠譜的人說的話跟實際走一遍之間,隔著十萬八千里的變數。
她在紙上寫了兩行字。
第一行:信江,石子埠,青雲嶺,楊梅渡。
第二行:七天。
七天換五百五十斤藥材的安全。
值不值?
她把筆放下,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黑透了,棗樹的枝丫在夜色里看不見形狀,只有風過的時候發出乾枯的碰撞聲。
值。
沒有第二條路可選的時候,唯一的那條路就是最好的路。
她回到桌前,把三張地圖疊在一起,在信江那條線上用紅墨重新描了一遍。描完了,在石子埠的位置畫了個圈,圈裡寫了「廖」字。
然後拿了一張新紙,開始寫給何老三的信。
信不長。核心內容三件事:第一,路線改了,走信江到石子埠;第二,到了石子埠之後找姓廖的接應翻山;第三,楊梅渡那邊他安排人等著接貨。
寫完了。折好。塞進一隻防水的牛皮袋裡。
明天一早讓碧桃送到城南的民間郵驛去,走快馬,五天能到桂林。何老三收到信之後有兩天時間做準備,時間緊,但夠了。
她把牛皮袋擱在枕頭底下。
躺下來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窗紙上透進來一線灰白色的光。
碧桃在外間的榻上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夢話,聽不清說的什麼。
顧晚寧閉著眼睛,腦子裡還在轉。
五百五十斤,兩輛車,信江,石子埠,青雲嶺,楊梅渡。
二十七天。
十二月中旬。
撐得住嗎?
這個問題她問了自己第三遍。第三遍跟前兩遍一樣,沒有答案。
沒有答案的問題不值得反覆問,她把這個念頭從腦子裡摁下去,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牆上什麼都沒有,白灰刷的牆面,乾乾淨淨。
她盯著那片白看了一陣,眼皮終於沉了下來。
睡著之前最後一個念頭是:明天得跟顧明軒說,這趟他不能去。山路太險,他沒走過。得找馬老兵。馬老兵在北境跟著父親翻過祁連山,走山路是老本行。
這個念頭沒想完就斷了,人睡過去了。
碧桃是被院子裡的雞叫吵醒的,醒了之後第一件事是看小姐的屋裡,門縫底下透著光,蠟燭還亮著。
她推門進去,蠟燭燒到了底,銅盤裡一攤蠟油,桌上的地圖收了,暗屜合著,顧晚寧側身躺在床上,衣裳沒換,鞋都沒脫,一隻腳搭在床沿外面。
碧桃把那隻腳塞回被子裡,又把蠟燭掐了。
枕頭底下露出牛皮袋的一角。碧桃看見了,沒動。
等小姐醒了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