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九,午後。
三皇子府的書房裡擺了三摞文書。左邊一摞是戶部送來的投標名單及附件,中間一摞是各商號的商籍底檔抄本,右邊一摞是空白的批註紙。
孟先生坐在書案對面的矮桌上,老花鏡架在鼻樑上,逐頁翻閱。他是三皇子幕僚里管商路的那位錢先生手下的人,四十出頭,做過八年戶部小吏,後來被錢先生挖了過來。看公文的速度比一般人快三倍。
蕭璟琰坐在主位上喝茶。今天的茶是雨前龍井,周順新沏的,水溫剛好。
「甲檔兩家,義興商號和永泰號。」孟先生翻完了第一摞的前半部分,把要點念出來。「義興做了二十年軍需,每年南邊的補給都有他們的份,戶部的老關係了。永泰號是山西來的,走的是晉商那套路子,在京城設了分號,運力充足。這兩家沒什麼可查的。」
蕭璟琰嗯了一聲。甲檔不是他關心的。甲檔的商號根基太深,查了也查不出什麼,反而容易打草驚蛇。
「乙檔四家。」孟先生繼續翻。「福源記、廣盛號、通達商行、瑞豐糧油。四家都是中等規模,做了五年以上,戶部有往年的運輸記錄。其中福源記跟二皇子那邊的人有些來往,屬下標了一筆。」
「標了就行。」蕭璟琰把茶碗擱在桌上。「丙檔呢?」
孟先生翻到了最後幾頁。丙檔六家的材料比甲乙兩檔薄得多,每家就兩三張紙,商籍、運力清單、擔保函,齊活。
「丙檔六家。裕豐號,老字號的分支,做了三年小買賣。福順記,通州的糧商,跑過兩趟官方運輸。廣合商行,城南的雜貨鋪子升上來的。長泰雜貨,做了七年。德茂糧油,五年。」
他念到第六家的時候停了一下。
「明軒號。」
蕭璟琰端茶的手沒動。
「商主顧明軒。註冊地通州。經營範圍皮貨、布匹、雜貨。開業時間兩個月。承保方錦華號,劉守誠。投標品目布匹、糧食、乾貨。丙檔最小的一家,運力騾車兩輛腳夫四人。」
孟先生念完了,把這頁紙翻過去準備看下一份。
「等一下。」
孟先生的手停住了。
蕭璟琰把茶碗放在桌面上。放的動作很輕,碗底跟桌面之間沒發出聲響。
「顧明軒。」他把這三個字念了一遍。聲調平平的,跟念別的名字沒什麼區別。但他念第二遍的時候,語速慢了半拍。「顧明軒。鎮北侯顧懷遠的兒子?」
孟先生愣了一下。「商籍上沒標家族出身,屬下不確定。」
「查。」
「是。」
孟先生把那頁紙抽出來單獨放在一邊,拿筆在邊角上做了個記號。
蕭璟琰沒再說話。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龍井的回甘在舌根上泛了泛。
顧。
這個姓氏在他的記憶里占據的位置比任何一個朝臣的姓都重。不是因為鎮北侯在朝中的分量,是因為另一個人。
顧晚寧。
前世那個女人,十五歲嫁進他的府里做側妃,十八歲替他拉攏了整個武將系,二十歲替他擋了一刀,二十三歲被他送進天牢。
他記得她死的那天。天牢里的光線很暗,她跪在地上,脊背還是直的。他站在牢門外面看了她最後一眼,轉身走的時候她在身後說了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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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話他沒聽清。也沒回頭。
今生。
今生的顧晚寧十三歲。他禁足之前在宮宴上遠遠看過一眼。十三歲的小姑娘,個子還沒長開,坐在一群貴女中間不怎麼說話。
他沒在意。十三歲的孩子能翻什麼浪?
但現在,她哥哥的名字出現在了南疆補給的投標名單上。
一個十六歲的少年,開了兩個月的商號,投了一個南疆補給的標。丙檔,最小的那一檔。
這件事本身不奇怪。京城裡多的是勛貴子弟掛個商號做點小買賣,賺幾兩零花錢。投個丙檔的標混個資歷,也不是沒有先例。
但顧明軒不是一般的勛貴子弟。他是鎮北侯的嫡子。鎮北侯府的嫡子去投南疆補給的標,這裡面的味道就不一樣了。
南疆。補給。運輸。
蕭璟琰把茶碗轉了半圈。
南疆現在是什麼情況他清楚。瘟疫,死人,缺藥,缺錢。朝廷的賑災銀子卡在戶部和工部之間踢皮球,物資遲遲到不了。
如果有人在暗中往南疆運東西呢?
運什麼?
他把茶碗轉完了一整圈。
「孟先生。」
「屬下在。」
「明軒號的投標文書上寫的運輸品目是什麼?」
「布匹、糧食、乾貨。」
「乾貨。」蕭璟琰把這兩個字咂了咂。「乾貨的範圍很寬。」
「是。茶葉、臘肉、乾菜、藥材,都算乾貨。」
藥材。
孟先生說這兩個字的時候沒有任何特別的語氣,只是在列舉。但蕭璟琰的腦子裡已經把另一條線接上了。
沈妙音上個月去了百草堂。百草堂的人說近期有人在囤積治熱症的藥材。南疆鬧的是瘟疫。治瘟疫用的就是治熱症的藥。
有人在囤藥。有人投了南疆補給的標。投標的人姓顧。
三條線拉到一起,指向同一個方向。
他沒有把這個推斷說出來。推斷是推斷,證據是證據。沒有證據的推斷說出來只會暴露自己的判斷方向。
「查明軒號的底細。」他對孟先生說。「商籍是真是假,運力是實是虛,錦華號為什麼給它做保,這個顧明軒到底是不是鎮北侯的兒子。三天之內給我結果。」
「是。」
孟先生收了文書退出去了。
書房裡剩蕭璟琰一個人。
他坐在椅子上沒動。茶涼了也沒叫人換。
顧晚寧。
如果明軒號背後站的是她,那這個十三歲的女孩比他想像的要麻煩得多。
前世的顧晚寧是一把好用的刀。聽話,鋒利,指哪砍哪。
今生呢?
今生她十三歲就開始布局南疆的運輸線了。十三歲。
他把茶碗推到一邊,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的院子裡,一棵老梅樹的枝幹上冒了幾個花苞。十一月的梅花開得早,今年冬天來得急。
「周順。」
門外應了一聲。
「沈家那邊最近有什麼動靜?」
「沈家庶女上個月去了一趟城東百草堂,之後沒有再去。屬下的人一直盯著。」
「她從百草堂打聽到了什麼?」
「這個……屬下還沒查到。百草堂的夥計嘴緊,不好套話。」
蕭璟琰沒追問。他轉身回到桌前,把投標名單重新翻開,翻到丙檔那一頁。
六家商號的名字排在紙面上。前五家他一個字沒多看。第六家,明軒號,三個字上他的目光停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筆,蘸了硃砂,在「明軒號」三個字旁邊畫了一個紅圈。
紅圈畫得不大,但顏色很重。硃砂嵌進紙面的纖維里,洇開了一小片。
他把筆擱下,把名單合上了。
三天。三天之後看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