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九,夜。
顧晚寧在暗屜里翻出了一張舊貨單。貨單是上個月從城西倉房清出來的廢品清單,上面列了幾樣東西:粗布三匹(邊角有蟲蛀)、雜糧兩袋(受潮結塊)、草繩若干(斷了半截的)。
這些東西原本是要扔的。碧桃嫌浪費,說粗布還能裁了做抹布,雜糧曬一曬餵雞也行,就堆在倉房角落裡沒動。
現在用上了。
她把貨單翻過來,在背面寫了幾行字。寫完了擱筆,把紙吹乾,折好壓在硯台底下。
第二天一早叫了顧明軒來。
顧明軒進門的時候嘴裡還嚼著半個包子,腮幫子鼓著,含混不清地問:「又什麼事?」
「你今天下午出一趟城。」
「往哪走?」
「南門。」
顧明軒把包子咽了。南門是上回第一批藥材出城走的那個門。他皺了下眉。「不是說路線改了嗎?怎麼還走南門?」
「不是運藥。」顧晚寧把昨晚寫的那張紙推過去。「你看看。」
顧明軒拿起來看了。看完了抬頭,臉上的表情很有意思,嘴巴張了一下沒合上,過了兩息才蹦出一句:「你讓我拉一車爛貨出城?」
「對。」
「掛'明軒號'的旗子?」
「對。」
「故意讓人查?」
「對。」
顧明軒把那張紙放在桌上,兩隻手撐著桌沿,身子往前探了探。「妹妹,你的意思是,三皇子的人會盯著南門?」
「不止南門。四個城門他都會布人。他拿到審核權才兩天,第一件事就是調名單,第二件事就是派人盯出城的商隊。丙檔六家裡頭,新開張的就我們一家,最扎眼。他的人不可能不盯。」
「那我拉一車爛貨出去,他的人看見了,然後呢?」
「然後他們會查驗。查驗完了發現貨品質量極差,粗布有蟲眼,糧食發了霉。他們會在驗貨單上寫'品質低劣',然後放行。這份驗貨記錄會送到三皇子手上。」
顧明軒的腦子轉了兩圈。「你是想讓三皇子覺得'明軒號'就是個不入流的小商號,連貨都備不齊整,不值得花精力盯。」
「嗯。」
「那萬一他不信呢?萬一他覺得這是障眼法?」
顧晚寧把暗屜里的另一樣東西翻出來了。一張皺巴巴的收據,是通州那邊雜貨鋪的簽收單,上面寫著「羊毛一百四十七斤」。
「你上回跑通州拿查驗章的時候,通州關卡的記錄里寫了什麼?」
「一百四十七斤羊毛,從京城運到通州。」
「對。一百四十七斤羊毛,加上今天這一車霉貨。三皇子的人把這兩筆記錄放在一起看,結論只有一個:'明軒號'是個剛開張的小鋪子,本錢不夠,進的貨品相差,跑的都是蠅頭小利的活。這種商號投丙檔的標,圖的就是混個資歷,賺幾兩跑腿費。」
顧明軒把收據放回桌上。他在心裡把這套邏輯過了一遍。
兩筆記錄。一筆是羊毛,一筆是霉貨。兩筆加在一起,畫出來的是一個窮酸小商號的完整畫像。畫像越完整,三皇子的人越不會往深處想。
「行。」他站起來。「下午我走。車把式用誰?」
「用孫二。他臉生,上回出城門的時候守門兵沒多看他。讓他趕車,你坐在車板上,穿那件舊棉袍,帶上'明軒號'的旗子。旗子別掛太高,綁在車轅上就行,風一吹能看見字。」
「還有呢?」
「過關卡的時候別緊張。查驗的人問什麼答什麼,態度老實點。他要是嫌你貨差,你就賠笑臉說'小本買賣,湊合著跑'。」
顧明軒的嘴角歪了一下。「賠笑臉這事我不太擅長。」
「學。」
「……行吧。」
他出門的時候碧桃在院子裡曬被子,看見他臉色不太好,遞了個紅薯過去。顧明軒擺擺手沒接。「今天不吃這個,吃了胃裡頂著,下午還得演戲。」
碧桃把紅薯收回來,沖屋裡喊了一聲:「小姐,少爺說下午要演戲!」
屋裡沒回音。
下午申時,一輛破騾車從侯府後巷出來。車板上鋪了半層稻草,稻草上面堆著三匹粗布卷和兩個麻袋。粗布卷的邊角露出來的地方能看見蟲蛀的小洞,麻袋的口子扎得松垮,一股陳糧受潮之後的酸味從縫隙里往外冒。
車轅上綁了一面小旗,灰白色的布,上面用墨寫了「明軒號」三個字。字跡不新,風吹日曬過的樣子。
顧明軒坐在車板上,靛藍舊棉袍,布荷包,腳上一雙半舊的布鞋。孫二在前頭趕車,鞭子甩得有氣無力,騾子走得慢吞吞。
到南門的時候排了一小會兒隊。前面有兩輛拉柴火的板車,查得快,翻一翻就放了。
輪到他們。
守門的兵換了人,不是上回那個凍鼻頭的年輕兵了,換了個三十來歲的,眼睛不大但很活泛,掃了一眼車上的東西就皺了鼻子。
「什麼貨?」
「粗布和雜糧。」顧明軒從車板上跳下來,把文牒遞過去。「往南邊送的,戶部徵募的補給。」
兵接了文牒看了看,又看了看車上那幾匹可憐巴巴的粗布。「就這點東西?」
「小本買賣,頭一回跑,先試試水。」
兵走到車邊,伸手拍了拍麻袋。手一拍,一股霉味撲面而來。他的臉立刻擰了。
「這糧食還能吃?」
顧明軒賠了個笑。「便宜收的,品相是差了點,到了南邊摻著新糧一起煮,湊合能用。」
兵把麻袋口子扯開看了一眼。裡面的雜糧結了塊,表面有一層灰綠色的霉斑。他罵了一聲,把袋口甩回去。
「你們這些小商號就會糊弄。」他從腰間摸出一支炭筆,在驗貨單上刷刷寫了幾個字。顧明軒偷偷瞄了一眼:品質低劣,貨值不足。
「走吧走吧。」兵把文牒扔回來,揮了揮手。
騾車從城門洞裡慢悠悠地出去了。
出了城門走了二里地,顧明軒回頭看了一眼。城門口已經在查下一撥了,沒人往他這邊多瞧。
孫二在前頭趕車,悶聲問了一句:「少爺,這車貨拉到哪兒?」
「前面十里有個岔路口,拐進去找個地方卸了。粗布扔了,糧食倒溝里。」
「怪可惜的。」
「不可惜。這車貨的命就是被人看一眼然後忘掉。看完了,它的活就幹完了。」
孫二沒再說話。騾子踢踢踏踏地往前走,車輪在土路上碾出兩道淺印。
當天晚上,驗貨單的抄件送到了三皇子府。
孟先生把丙檔六家的出城記錄匯總了一份,擱在蕭璟琰的書桌上。六家裡頭有三家已經出了城,另外三家還沒動靜。
「明軒號,十一月十九出南門。貨品粗布三匹、雜糧兩袋。查驗評語:品質低劣,貨值不足。」
孟先生念完這一條,搖了搖頭。「這個明軒號,屬下查了商籍,確實是鎮北侯嫡子顧明軒註冊的。但從出貨情況來看,就是個小打小鬧的鋪子。連像樣的貨都備不齊,拉了一車霉糧食出去,丟人。」
蕭璟琰沒接話。他把驗貨單拿過來自己看了一遍。
品質低劣。貨值不足。
一個鎮北侯的嫡子,拉著發霉的糧食去投南疆補給的標。
蠢?還是窮?
都不像。
但驗貨單上白紙黑字寫著,查驗的兵親眼看了親手寫的。這不是編出來的東西。
他把驗貨單放回去了。
「盯著。再看兩天。」
「是。」
孟先生退出去之後,蕭璟琰坐在椅子上轉了半圈茶碗。
半圈。不是一圈。
還在想。但沒想通。
兩天後他會把注意力移到乙檔那幾家身上去。因為乙檔的福源記跟二皇子有來往,那條線比一個拉霉糧食的小商號有價值得多。
顧晚寧賭的就是這個。
三皇子的精力有限,他的幕僚也是人,不可能把每一家商號都查到底。當一個目標看起來毫無價值的時候,理性的做法是放棄它,把資源投到更有價值的方向上。
一車霉貨,幾兩銀子的成本。
換來的是三皇子的視線從「明軒號」上移開。
知秋院裡,碧桃把顧明軒帶回來的消息轉述了一遍。「少爺說查驗的兵罵了他一頓,嫌貨差。驗貨單上寫了'品質低劣'。」
顧晚寧在桌前點了下頭。
「行了。明天開始準備第二批裝車。」
碧桃應了一聲,走到門口又回頭。「小姐,少爺說他今天賠笑臉賠得臉都僵了,問你能不能給他報銷一頓酒錢。」
「不能。」
「我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