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一。邕州以南六十里,永寧鎮。
何老三的船在天亮之前靠了岸。永寧鎮的碼頭小得可憐,兩根木樁子插在河灘上,系了條麻繩,就算是泊位了。
船上的貨卸了一個時辰。十二個麻袋從船艙里搬出來,碼在岸邊的青石板上。何老三蹲在旁邊抽旱菸,煙鍋子裡的火星明明滅滅。
接貨的人來得比約定的時間早了半刻鐘。
一匹瘦馬,一個人。四十出頭的漢子,左腿走路有點跛,是舊傷,膝蓋那個位置彎不到底。穿了一身半舊的軍服,肩上的補丁縫得歪歪扭扭,不是女人的手藝。
「何掌柜?」
「你是趙副千戶?」
「嗯。」
兩個人對了暗號。暗號是顧晚寧定的,簡單:何老三問「貨從哪來」,對方答「京城北邊的棗樹底下」。棗樹是知秋院裡那棵,除了顧家的人沒人知道這個細節。
趙副千戶叫趙鐵柱。二十年前在北境跟著顧懷遠打過三場硬仗,第三場的時候左膝蓋挨了一箭,箭頭嵌在骨縫裡取不乾淨,從此走路就跛了。傷退之後被調到南疆養老,在永寧鎮的駐軍里掛了個副千戶的銜,管著八十個兵。
八十個兵里現在有三十七個躺著。
發熱,咳血,渾身的疹子。軍營里的醫帳搭了三頂,不夠用,走廊底下也鋪了草蓆,躺了一排。
趙鐵柱把十二個麻袋搬上馬背,馬馱不了那麼多,分了兩趟。第二趟回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軍營門口的哨兵看見他馱著麻袋進來,問了一句「副千戶這是什麼」。
「糧食。」
哨兵沒再問。副千戶隔三差五從鎮上弄點吃的回來補貼伙食,大家都習慣了。
麻袋搬進了趙鐵柱自己的營房。關了門,他把袋口解開,把上面的雜糧扒拉到一邊,底下露出油紙包裹的藥包。
藥包拆開。裡面是分裝好的藥材,每一包上面貼了紙條,紙條上寫著藥名和用量。柴胡、黃芩、石膏、知母、連翹、板藍根、甘草。七味藥,配比精確到錢。
紙條的字跡很小,寫得工整,是女人的筆跡。
趙鐵柱不認識這些藥。他認識的是紙條最底下那行字:「此方專治熱毒入營之症,日服兩劑,三日見效。」
他把藥包重新包好,揣了兩包出門,往醫帳那邊去。
醫帳里的味道不好聞。草藥煎煮的苦味混著病人身上的汗臭和血腥氣,攪在一起,熏得人眼睛發酸。
魏軍醫在帳子最裡頭的案桌上寫病歷。四十三歲的老軍醫,在南疆待了十一年,什麼瘟疫都見過。但這回的不一樣。太醫院發下來的方子用了半個月,退熱的效果時好時壞,退了又燒,燒了再退,反反覆覆。
「魏大夫。」
魏軍醫抬頭。看見趙鐵柱手裡拎著兩個油紙包,愣了一下。
「什麼東西?」
「藥。」
「哪來的?」
「別問哪來的。你看看方子對不對路。」
趙鐵柱把紙條遞過去。魏軍醫接了,湊到油燈底下看。
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第二遍看完,他的眉頭擰了起來。
「這方子跟太醫院的不一樣。」
「我知道不一樣。太醫院的方子管用嗎?」
魏軍醫沒說話。太醫院的方子管不管用他心裡有數。半個月了,重症的死了十一個,輕症的反覆發熱退不乾淨。管用?管個屁用。
「石膏用到了四兩。」魏軍醫指著紙條上的一行字。「這個量太重了。太醫院的方子裡石膏只用一兩半。」
「重了會怎樣?」
「退熱快,但傷胃。」
「人都快燒死了,傷胃算什麼?」
魏軍醫把紙條翻過來看了看背面。背面空白。沒有署名,沒有出處,沒有任何能追溯來源的信息。
「這方子誰開的?」
「我說了別問。你就說,能不能用?」
魏軍醫把紙條放在桌上,兩隻手撐著桌沿,盯著那七味藥的名字看了很久。
柴胡清少陽熱,黃芩瀉肺火,石膏退陽明大熱,知母滋陰降火,連翹清熱解毒,板藍根涼血利咽,甘草調和諸藥。
七味藥的配伍邏輯他看得懂。這不是一個庸醫能開出來的方子。配比的精準程度,尤其是石膏和知母的比例,是對「熱毒入營」這個病機有極深理解的人才寫得出來的東西。
「試試。」他說。
「試幾個人?」
「十個。挑重症的。輕症的太醫院那方子還能撐,重症的撐不住了。」
趙鐵柱點頭。「藥材夠。我那邊還有十個包,你先用著。」
當天下午,魏軍醫親手煎了第一鍋藥。
藥湯的顏色比太醫院那方子深得多,褐黃色,苦味沖鼻。十個重症病人一人灌了一碗,有三個灌完就吐了,吐完又灌了半碗。
第一天晚上沒什麼變化。十個人還是燒著,額頭燙手,嘴唇乾裂。
第二天早上,魏軍醫去查房的時候,第一個病人的額頭摸上去不燙了。
他以為自己手感出了問題,又摸了一遍。不燙。溫的。正常體溫。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十個人里,八個人的燒退了。
退得乾乾淨淨。不是那種退了又燒的假退,是實實在在的、額頭溫度回到正常的退。
魏軍醫站在醫帳中間,手裡還捏著那張紙條。
八個。
太醫院的方子半個月救不回來的人,這張紙條上的七味藥,一天半就拉回來了。
他把紙條翻過來又看了一遍。背面還是空白。
「這到底是誰開的方子?」
趙鐵柱站在帳門口,左腿的舊傷讓他站久了會酸。他換了個腳撐著,搖了搖頭。
「我也不知道。上頭送下來的,只說了'用就是了'。」
魏軍醫把紙條折好,塞進自己貼身的衣兜里。
剩下的兩個人,一個是染病超過二十天的老兵,臟腑已經衰竭,藥石難回。另一個年紀太大,六十出頭的伙夫,底子撐不住了。
但八個人活了。
消息在軍營里傳得快。到了第三天,輕症的病人開始鬧,鬧著要喝「新藥」。魏軍醫把剩下的藥材分了分,按輕重緩急排了個序,重症優先,輕症排後。
一百八十斤藥材,按每人每日三錢的用量,夠三百人吃二十天。
永寧鎮駐軍加上周邊兩個哨所,發熱未愈的總共不到兩百人。夠了。夠撐到第二批藥到。
趙鐵柱那天晚上給京城寫了一封信。信很短,走的是軍中的私人郵路,不過官方驛站。
信上只有一句話:「藥到,八人回。等後續。」
這封信輾轉二十天才到京城。到的時候已經是十二月下旬,顧晚寧的第二批藥也快到楊梅渡了。
但那是後話。
十二月初一這天晚上,永寧鎮軍營的醫帳里,八個從鬼門關被拽回來的兵躺在草蓆上,第一次睡了個囫圇覺。
帳外的夜風帶著南方特有的潮濕,吹得帳布鼓鼓囊囊。
魏軍醫坐在案桌前,油燈的光照著他手裡那張紙條。七味藥,七行字,字跡小而工整。
他行醫二十年,見過太醫院的方子,見過民間游醫的方子,見過江湖郎中的方子。
這張方子不屬於以上任何一種。
它太精準了。精準到不像是在治一種病,而是在治「這一種病在這個階段的這一批人」。開方的人不光懂藥理,還懂這場瘟疫的具體病程。
這種程度的了解,要麼是親眼見過這場瘟疫從頭到尾的發展,要麼是有人把詳細的病情報告送到了開方者手裡。
不管是哪一種,這個人都不簡單。
魏軍醫把油燈撥暗了一檔,紙條塞回衣兜。
明天還有一百多個病人等著。藥夠用。方子管用。
其他的,不是他該操心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