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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庶女再探百草堂,一問一答種禍根

2026-09-09 00:17:55 作者: 月月星瑤

  十二月初三。

  沈妙音出門的時候換了一身衣裳。不是她慣穿的碧色裙子,改了一件鵝黃的夾襖,外頭罩了件半舊的灰鼠皮褂子。褂子是秋蟬從當鋪里淘來的,成色還行,穿在身上有一種「家境尚可但不算富裕」的味道。

  她今天不帶秋蟬。帶的是廚房裡一個粗使丫頭,叫春杏,十五歲,臉圓,話少,讓幹什麼幹什麼,不多問。

  百草堂在城東德勝坊。上回來的時候她走的是正門,這回從側巷繞了一圈,從后街那條路拐進去的。后街窄,兩邊是賣乾果和紙紮的鋪子,行人不多,不容易撞見熟人。

  進了百草堂的門,藥味撲過來。蒼朮、陳皮、黃連,幾十種藥材的氣味攪在一起,濃得嗆嗓子。櫃檯後面站著一個夥計,二十出頭,正在用戥子稱藥。

  沈妙音沒直接去櫃檯。她先在鋪子裡轉了一圈,看了看架子上的藥材標牌,手指頭在幾個抽屜的銅拉手上點了點。轉完了一圈才走到櫃檯跟前。

  「掌柜的在嗎?」

  夥計抬頭看了她一眼。「在後頭。姑娘抓藥?」

  「不抓藥。想跟掌柜的打聽個事。」

  夥計把戥子擱下來,往後頭喊了一聲。「孫掌柜,有人找。」

  孫掌柜從後面的帘子里出來。六十出頭的老頭,瘦,背微駝,一雙眼睛不大但精明。做了三十年藥材生意的人,看人的本事比看藥還准。

  「姑娘有事?」

  沈妙音笑了笑。笑得恰到好處,不諂媚也不疏遠,是一個「家裡有人生病、來打聽藥方」的小姑娘該有的表情。

  「孫掌柜,我家裡有個長輩入冬後一直發熱,請了大夫開了方子,方子裡有柴胡和黃芩。我去了三家藥鋪都說缺貨,有人指點說百草堂是大鋪子,存貨多,讓我來問問。」

  孫掌柜的眉毛動了一下。

  「柴胡和黃芩?」

  「是。大夫說這兩味藥最近不好買。」

  孫掌柜走到櫃檯後面,翻了翻一本厚冊子。冊子是進出貨的流水帳,每天的存量都記在上面。

  「柴胡有。黃芩也有。姑娘要多少?」

  沈妙音沒接這個話。她要的不是藥。

  「孫掌柜,我就是好奇問一句。這兩味藥怎麼突然就不好買了?是今年產量少,還是有人大批量收走了?」

  孫掌柜翻冊子的手停了。

  他抬頭看了沈妙音一眼。這一眼比剛才那一眼多了點東西。做了三十年生意的人,對「打聽行情」和「打聽內幕」的區別分得很清楚。一個十四五歲的姑娘,穿著不算太好,來百草堂不是買藥,是問「誰在大批量採購」。

  這個問題不對。

  「採藥的人多了去了。」孫掌柜把冊子合上了。「入冬之後風寒的多,柴胡黃芩本來就是常用藥,走量大不稀奇。具體誰買什麼,小鋪記不清。」

  模稜兩可。滴水不漏。

  沈妙音的笑容沒變。她點了點頭,「那就給我抓兩副方子吧,柴胡三錢,黃芩二錢,石膏一兩……」

  她報了一個方子。方子是她提前背好的,從三皇子府密信里抄來的那張南疆疫方的簡化版。她不懂醫,但她記性好,七味藥的名字和用量背了兩遍就記住了。

  她報方子的時候注意看了孫掌柜的臉。

  老頭的表情沒什麼變化。該稱藥稱藥,該包藥包藥。但他在稱石膏的時候手頓了一下。石膏一兩,這個量在普通風寒方子裡偏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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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妙音把這個細節記下了。

  藥包好了,付了銀子,沈妙音帶著春杏從正門出去。出門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鋪子裡頭。孫掌柜站在櫃檯後面,正在跟那個夥計說什麼。聲音壓得低,聽不見內容。

  她沒多留。轉身走了。

  百草堂里。

  孫掌柜等那個鵝黃夾襖的姑娘走遠了,才把夥計叫到跟前。

  「剛才那姑娘你認得嗎?」

  夥計搖頭。「面生。」

  「上個月來過一回。那回穿的碧色裙子,帶了個丫鬟。今天換了衣裳,以為我認不出來。」

  夥計愣了一下。「掌柜的記性真好。」

  「不是記性好。是上回她來的時候問的話跟今天一模一樣。一個月之內來兩趟,問同一個問題,這種人我記得住。」

  孫掌柜把櫃檯上的戥子收了,從抽屜里摸出一把銅鑰匙,鎖了藥櫃。

  「你去一趟同壽號。找老周。跟他說一聲,最近有人在打聽咱們行當里的進出貨情況。不是同行,是外頭的人。讓他那邊也留個心眼。」

  夥計應了,解了圍裙出門。

  同壽號在德勝坊東頭,走路一盞茶的工夫。老周是同壽號的掌柜,跟孫掌柜是同鄉,兩家鋪子做了二十年鄰居,逢年過節互相送禮的交情。

  藥材行當的圈子不大。京城做批發的統共就那麼七八家,誰家進了什麼貨、出了什麼貨,彼此之間心裡都有本帳。平時各做各的生意,井水不犯河水。但有外人來探底的時候,圈子裡的人會互相通氣。

  這是行規。

  夥計到了同壽號,跟老周說了幾句話。老周聽完,把手裡的算盤珠子撥了兩下,問了一句:「什麼樣的人?」

  「十四五歲的姑娘,來了兩回,問的都是'誰在大批量買治熱症的藥'。」

  老周把算盤擱下了。「知道了。回去跟你們掌柜說,我這邊也留意著。」

  夥計走了。

  老周坐在櫃檯後面想了一陣。十四五歲的姑娘,打聽藥材囤積的事。這年頭什麼人都有。但藥材行當的人有個共識:打聽行情的是同行,打聽「誰在買」的是官府或者官府的人。

  一個十四五歲的姑娘不是官府。

  那就是替官府的人跑腿。

  替誰跑,老周不關心。他關心的是:萬一將來有人追查「誰在關注藥材囤積」,查到百草堂和同壽號頭上,他們得有個說法。

  說法很簡單:有人來問過,我們什麼都沒說。

  這個說法夠了。

  但沈妙音不知道的是,她問的那個問題本身,已經在藥材行當的圈子裡留了一道印子。印子不深,但抹不掉。將來有一天,這道印子會變成一根繩子,繞回她自己脖子上。

  知秋院。

  碧桃是第二天下午回來的。她去百草堂蹲了半天,沒蹲到沈妙音本人,但從鋪子裡的夥計嘴裡套出了話。

  「小姐,那夥計說前天有個穿鵝黃夾襖的姑娘來過,問了掌柜的幾句話,抓了兩副藥走了。」

  「問了什麼?」

  「夥計說不清楚,掌柜的跟那姑娘說話的時候他在後頭包藥,沒聽全。但他說掌柜的後來讓他去了一趟同壽號,跟那邊的周掌柜通了個氣。」

  顧晚寧把手裡的筆擱下來。

  通氣。藥材行當的人在互相通氣。

  這意味著沈妙音的動作已經被圈子裡的人注意到了。注意到了就會記住。記住了就是把柄。

  她拿了一張紙,在「沈妙音」那個名字底下又加了一條線。這條線指向「百草堂」,旁邊標了兩個字:兩次。

  兩次。同一個地方,同一個問題。

  沈妙音急了。

  急的人容易犯錯。犯錯的人容易被抓住。

  顧晚寧把紙折好收進暗屜。暗屜的蓋子越來越難合了,裡面塞的東西太多。她用掌根按了兩下才把木板嵌回槽里。

  窗外的棗樹光禿禿地站著,十二月的風比十一月更冷,刮在窗紙上發出細碎的響動。

  她不需要對沈妙音做什麼。

  她只需要等。

  等沈妙音自己把繩子越收越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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