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七,午後。
戶部尚書馮德安的桌上多了一封信。
信是從都察院那邊轉過來的,走的加急通道,封口上蓋了監察御史劉恆的私印。馮德安認得這個印,劉恆是都察院裡出了名的刺頭,彈劾過三個四品以上的官員,兩個被免了職,一個降了兩級。這種人遞過來的東西,不看是不行的。
他拆了封口。
信不長,一頁半紙。核心內容是:梧州下游新設水卡存在違規收費行為,過往商船的通行費比朝廷定價高出三倍有餘,多收的銀子去向不明,疑有中飽私囊之嫌。附了三份商船船主的聯名狀,還有一份梧州碼頭管事的口供抄錄。
馮德安把信看了兩遍。
第一遍看內容。第二遍看時機。
南疆賑災的物資調撥剛被皇帝催了一頓,三皇子又拿了審核權在那邊攪和,這個節骨眼上冒出來一封關於梧州水卡的舉報信,時機太巧了。
巧不巧的不歸他管。歸他管的是:一封署了監察御史名字的舉報信擱在戶部尚書的案頭上,不批就是瀆職。
他提筆,在信的右上角批了一個字。
「查。」
批完了把信交給左侍郎,讓他安排人去核實。核實需要時間,少則半月多則一月。但按照朝廷的規矩,審計調查期間,被舉報的違規項目必須暫停執行。
也就是說,梧州那個新設的水卡,從今天起不能再收那筆多出來的通行費了。
不能收費,卡就形同虛設。
攔船的兵沒了收錢的名目,攔誰?攔了怎麼交代?上頭說查就查,查的期間你還攔人家的船,萬一查出來真有問題,攔船的兵第一個倒霉。
消息從京城傳到梧州,走的是官方驛路,快馬加急,三天到。
但何老三不需要等三天。
十二月初八,一個穿短褐的漢子在梧州碼頭找到了何老三的船。漢子遞了一張紙條,紙條上四個字:「即刻起錨。」
紙條沒有署名,沒有印章。何老三不認識這個漢子,也不認識這張紙條上的字跡。
但紙條的背面畫了一棵棗樹。
不是顧晚寧的暗號。顧晚寧的暗號是「京城北邊的棗樹底下」,是口頭對的,從來不畫在紙上。
這棵棗樹是誰畫的?
何老三蹲在船頭想了一盞茶的工夫。他是跑了二十年水路的人,膽子大,但不是莽夫。一張來路不明的紙條讓他起錨,他憑什麼信?
他信的是另一件事。
今天早上,水卡那邊的兵換了班。換班之後新來的那撥人,態度跟前幾天完全不一樣。前幾天是「停船檢查,通行費三兩」,今天是「過去吧過去吧,別堵著」。
何老三在碼頭上觀察了一個時辰。三條船從水卡過去了,沒有一條被攔。
他把紙條揣進懷裡,回船上喊了一聲:「起錨。」
船隊在十二月初八的傍晚通過了梧州水卡。
過卡的時候沒人查驗,沒人收費,水卡上的兵連頭都沒抬。何老三的船從卡口滑過去的那一刻,他回頭看了一眼。卡口的木柵欄半開著,上面掛了一塊牌子,牌子上寫著「暫停收費,候查」四個字。
候查。
有人在查這個水卡。
何老三沒多想。他不是想事情的人,他是跑船的人。路通了就走,走了就不回頭。
船順著西江往南,兩天後到了邕州外圍的永寧鎮碼頭。
十二月初十。
何老三從永寧鎮的郵驛發了一封信回京城。信很短:「已過梧州,貨到永寧。平安。」
這封信走了六天。十二月十六到的京城。
碧桃從城南郵驛取回來的時候,顧晚寧正在院子裡曬被子。十二月中旬的日頭短,能曬的時間只有午前那兩個時辰。
碧桃把信遞過來。顧晚寧拆了看。
「已過梧州,貨到永寧。平安。」
八個字。
她把信翻過來。背面空白。
過了。
梧州的卡,過了。
她站在院子裡,手裡捏著那張薄薄的信紙,日頭照在紙面上,字跡清清楚楚。
過了。
但怎麼過的?
她給何老三的回信是「原地等,不要硬闖」。等什麼?等她想出辦法。可她還沒想出辦法,何老三就過了。
從她收到何老三「路堵了」的急信,到現在收到「已過梧州」的回信,中間隔了十一天。減去信件往返的時間,何老三實際被堵在梧州的時間不超過三四天。
三四天。
一個新設的水卡,堵了三四天就通了。
不對。
趙氏在廣西經營了多少年?他們設的卡,不是說撤就能撤的。除非有比趙氏更大的力量壓下來。
什麼力量?
她不知道。
顧晚寧把信折好,走回屋裡,塞進暗屜。暗屜的蓋子翹著那個角她已經懶得按了,隨它去。
她坐在桌前,兩隻手擱在膝蓋上,右手拇指在左手虎口處按了兩下。
這個習慣是緊張的時候才有的。
有人幫了她。
幫得無聲無息,幫得乾乾淨淨,幫完了連個影子都沒留。
她不喜歡這種感覺。
不喜歡的原因不是「被幫了」本身,是「不知道幫她的人要什麼」。天底下沒有白來的好處,每一份善意背後都掛著價碼。前世教會她的道理里,這一條排在最前面。
誰?
她把腦子裡能想到的人過了一遍。父親?不可能,顧懷遠在廣西沒有能動水卡的人脈。沈婉清?更不可能,沈家的手伸不到梧州去。
還有誰?
她想到了一個人。
想到的時候手指頭在虎口上按得重了些。
五殿下。
蕭衍之借閱過戶部的投標文檔。他看過那份名單。他知道「明軒號」的存在。
如果他順著「明軒號」往下查,查到運輸路線,查到梧州,查到水卡……
他有沒有這個能力?有。皇后嫡出的五皇子,在宮裡的情報網不會比三皇子差。
他有沒有這個動機?
這個問題她答不上來。
顧晚寧把目光從暗屜上移開,落在窗外那棵光禿禿的棗樹上。棗樹的枝丫在冬天的風裡一動不動,連個響都沒有。
她搖了搖頭。
不想了。想不通的事情擱著,等線索多了再拼。眼下最要緊的是:第二批藥到了永寧鎮,馬老兵那邊翻山的隊伍也該快到楊梅渡了。兩路匯合,五百五十斤藥材全部送進前線,這件事才算真正落地。
「碧桃。」
「在。」
「給何老三回一封信。就寫'收到,辛苦'四個字。」
「就四個字?」
「四個字夠了。」
碧桃拿了紙筆去寫。寫完了拿過來給顧晚寧看。顧晚寧瞄了一眼,點頭。碧桃封了信出去。
屋裡安靜下來。
顧晚寧坐了一陣,把桌上的時間線圖翻出來。圖上標註的節點越來越密,有些已經劃掉了,有些打了叉,有些畫了圈。
她在「梧州水卡」那個節點旁邊寫了三個字:已解決。
寫完了停了筆。
「已解決」三個字底下,她又加了一行小字,字寫得很輕,筆尖在紙面上幾乎沒有壓力。
「誰?」
一個問號。
擱在那裡,沒有答案。
含章殿。
同一天晚上,裴昭在書房門外站了一刻鐘才等到裡面的聲音。
「進。」
裴昭推門進去。蕭衍之坐在桌前看書,手邊擱著一盞快要燃盡的油燈,燈芯矮了大半截,光線昏暗。
「殿下,梧州那邊回話了。何字旗的船在初八傍晚過了水卡,沒有被攔。」
蕭衍之翻了一頁書。
「嗯。」
「劉御史那封信,戶部已經批了'查'字。梧州水卡暫停收費,趙家那邊還沒反應過來。估計要過幾天才會知道是誰捅的。」
「知道了。」
裴昭站在原地沒走。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
「殿下,屬下有一事不明。」
「說。」
「您讓劉御史遞那封信,用的是三份商船船主的聯名狀做證據。那三份聯名狀是屬下從梧州碼頭上找的,船主都是真人,口供也是真的。但屬下想問……您是什麼時候開始關注梧州水卡的?」
蕭衍之把書合上了。
他沒回答這個問題。
「裴昭。」
「屬下在。」
「劉御史那邊的事,到此為止。後續審計的結果不管是什麼,都跟我們沒關係。」
「是。」
裴昭退到門口,又停了一步。
「殿下,還有一件事。屬下查了那個何字旗的船,船主姓何,桂林人,跑了二十年散貨。他這趟從永寧鎮回梧州的船上,裝的是空艙。但他去永寧鎮的時候,船上有貨。」
「什麼貨?」
「糧食。十二個麻袋。」
蕭衍之的手擱在書封上沒動。
十二個麻袋。跟戶部文檔里「明軒號」第一批出城的數量一樣。
「知道了。你去歇著吧。」
裴昭走了。
書房裡又剩蕭衍之一個人。油燈的光縮到了最小的一團,再過一刻鐘就要滅了。
他沒有去添油。
坐在暗裡,手指在書封的硬殼上輕輕叩了一下。
她的第二批藥也快到了。
走的是信江那條偏路,翻青雲嶺,到楊梅渡。這條路他查過了,不經過任何官方關卡,三皇子的人摸不到。
她選的路很聰明。
他不需要再做什麼了。
至少這一程,不需要。
油燈滅了。月光從窗紗外面漏進來,照著桌面上那本合攏的書。書是一本舊冊子,封面上寫著《南疆水文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