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二。
永寧鎮軍營。
馬老兵的隊伍比預計的晚了兩天。
青雲嶺上下了一場凍雨,山路滑得站不住腳,騾子摔了一頭,馱的藥包散了半袋。馬老兵帶著兩個腳夫在山腰上撿了一個時辰,把散落的藥材一包一包從泥里扒出來,重新用油紙裹好。
到楊梅渡的時候是十二月初九。廖老頭的私渡船等了他們三天,等得不耐煩,見面第一句話是「再不來老子走了」。
從楊梅渡轉水路到永寧鎮又走了三天。十二月十二的清晨,馬老兵扛著最後一袋藥材踏上了永寧鎮的碼頭。
趙鐵柱在碼頭上等著。
兩個人沒有多餘的寒暄。趙鐵柱看了看馬老兵身後那堆麻袋,數了數,十一個。
「不是該有十二個?」
「路上摔了一頭騾子,有一袋散了。撿回來大半,少了約莫二十斤。」
趙鐵柱點頭。五百三十斤,夠了。
搬運的活幹了一個上午。十一個麻袋從碼頭搬到軍營,走的是後門,避開了正門的哨兵。不是怕哨兵問,是怕問多了傳出去。
魏軍醫在醫帳里等著。
他這回沒有猶豫。上一批藥的效果他親眼看了,八個重症拉回來,剩下的輕症也在好轉。方子管用,藥材對路,沒什麼好猶豫的。
馬老兵把麻袋拆開,底下的藥包一個一個搬出來碼在案桌上。每個藥包上面貼著紙條,紙條上的字跡跟上回一樣,小而工整。
但這回多了一樣東西。
最後一個麻袋的底部,壓著一隻牛皮紙封。封口用蠟封了,蠟的顏色是黑的。
趙鐵柱把牛皮紙封遞給魏軍醫。「這個是給你的。」
魏軍醫拆了封口。裡面兩張紙。
第一張是藥方的補充說明。原來那個七味藥的方子是治已經發病的人的,這張新方子是預防用的。三味藥:板藍根、甘草、生薑。煮成大鍋湯,全營每天喝一碗,連喝七天。
第二張紙上寫的不是藥方。是一段話。
「此疫非尋常風寒,乃熱毒入營之變症。病程分三期:初期發熱惡寒,中期咳血出疹,末期臟腑衰竭。初期用藥可愈,中期用藥可控,末期藥石難回。關鍵在於截斷初期向中期的轉化。預防湯劑的作用是降低初期發病率,治療方劑的作用是在初期將病邪清出。兩方並用,一月可控疫情。」
魏軍醫把這段話讀了三遍。
讀第一遍的時候他在看內容。讀第二遍的時候他在品措辭。讀第三遍的時候他在想:寫這段話的人,對這場瘟疫的了解程度超過了他在南疆待了十一年的全部經驗。
「一月可控疫情。」
這句話的口氣不是猜測,是斷言。
什麼人敢對一場正在蔓延的瘟疫下斷言?
要麼是見過這場瘟疫從頭到尾走完全程的人。要麼是瘋子。
魏軍醫把兩張紙折好,塞進貼身的衣兜里。跟上回那張紙條放在一起。
當天下午,預防湯劑的第一鍋煮出來了。
板藍根、甘草、生薑。三味藥,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煮出來的湯是淡黃色的,味道不算難喝,帶點辛辣。
全營八十個兵,減去躺著的三十七個,還有四十三個能站著的。四十三碗湯,一人一碗,喝完了該幹嘛幹嘛。
治療方劑繼續給病人用。五百三十斤藥材,按每人每日三錢的用量,夠用很久。魏軍醫不再省著用了,重症的加量,輕症的正常給,初期的趕緊截斷。
三天後,十二月十五。
軍營里當天沒有人死。
這是入秋以來第一個零死亡的日子。
魏軍醫站在醫帳門口,手裡端著一碗涼透的預防湯,湯麵上結了一層薄膜。他端了很久沒喝,不是不想喝,是在發呆。
趙鐵柱從旁邊走過來,左腿一瘸一拐的。
「魏大夫,今天沒死人?」
「沒有。」
「好事啊。」
「嗯。」
趙鐵柱看了他一眼。「你這臉色不像高興的樣子。」
魏軍醫把碗裡的湯一口悶了。涼的,辣味沖嗓子,他咳了兩聲。
「我在想一件事。」
「想什麼?」
「太醫院的方子我用了一個月,死了十一個人。這個方子我用了三天,一個都沒死。」
趙鐵柱沒接話。
「十一條命。」魏軍醫把空碗擱在帳門口的木樁上。「如果這個方子早來一個月,那十一個人不用死。」
趙鐵柱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沒說出來。
兩個人站在醫帳門口,誰也沒再開口。南方十二月的風不冷不熱,帶著潮氣,吹在臉上黏糊糊的。
又過了五天。十二月二十。
軍營里的發熱人數從三十七降到了十二。十二個人里有八個是初期,正在好轉。剩下四個是中期,穩住了,沒有往末期滑。
新發病的人數:零。
連續五天,零。
預防湯劑起效了。
魏軍醫坐在案桌前,面前攤著一張空白的公文紙。公文紙是軍營里存的,格式是兵部的制式,抬頭印著「南疆駐軍呈報」幾個字。
他提筆寫了第一行。
「上呈兵部·南疆疫情用藥匯報。」
寫完第一行停了。筆尖上的墨滴了一滴在紙面上,洇開了一個黑點。
他在想怎麼寫。
藥從哪來的?他不知道。趙鐵柱說「京城來的好心人送的」,再多的他也問不出來。
方子誰開的?他不知道。紙條上沒有署名,沒有出處。
他能寫的只有兩件事:藥方的內容,和用藥的效果。
筆重新落在紙上。
「十一月末,永寧鎮駐軍收到民間捐贈藥材一批,附治療方劑一副、預防方劑一副。經本軍醫試用,治療方劑對熱毒入營之症療效確切,重症八人中七人痊癒。預防方劑全營服用七日後,新發病例降至零。」
寫到這裡他又停了。
「民間捐贈」四個字他劃掉了,改成「京城好心人捐贈」。
不對。「好心人」三個字放在兵部的公文里太隨便了。
他又劃掉,改成「京城善人捐贈」。
還是不對。
最後他寫的是:「京城熱心義士捐贈。」
義士。這個詞他覺得配得上。不管那個人是誰,能在朝廷的賑災銀子卡著不動的時候,自己掏錢買藥、自己找路運到前線來,這個人當得起「義士」兩個字。
報告寫了整整一個下午。
內容包括:藥方的七味藥名稱和用量、預防方劑的三味藥名稱和用量、用藥前後的死亡率對比、新發病例的變化曲線、目前軍營的整體狀況。
數據詳實,措辭克制。沒有誇大,沒有煽情。一個幹了二十年的老軍醫,寫東西的習慣就是把事實擺出來,結論讓看的人自己下。
但事實本身已經夠有衝擊力了。
太醫院的方子:用了一個月,死亡十一人,重症反覆,輕症不斷。
民間方子:用了十天,死亡歸零,重症痊癒,新發為零。
這兩組數據放在一起,不需要任何修飾,看的人自己會比較。
報告寫完了,魏軍醫把紙吹乾,折好,裝進公文封里。封口用火漆封了,蓋了永寧鎮駐軍的小印。
「趙副千戶。」
趙鐵柱從門外探進半個腦袋。
「寫好了?」
「寫好了。走軍事系統的正式渠道,遞兵部。」
趙鐵柱接了公文封,掂了掂。「這東西遞上去,會不會惹麻煩?」
魏軍醫把筆擱在架子上,手指頭上沾的墨在袍子上蹭了蹭。
「惹不惹麻煩不是我該想的。我是軍醫,我的職責是治病救人,治好了就得報。報了之後上面怎麼處理,是上面的事。」
趙鐵柱把公文封揣進懷裡。「行。明天一早走軍驛。」
他轉身要走,魏軍醫在後面叫了一聲。
「老趙。」
「嗯?」
「那個送藥的人,你真不知道是誰?」
趙鐵柱站在門口,左腿換了個腳撐著。
「真不知道。上頭只說了'用就是了'。我也沒多問。」
「上頭是誰?」
趙鐵柱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白:別問了。
魏軍醫沒再追問。
公文封第二天一早上了軍驛的快馬。從永寧鎮到京城,走軍事系統的正式渠道,十二天。
到京城的時候是十二月底,快過年了。
但在這封公文到達京城之前,消息已經通過另一條渠道先到了。
那條渠道不走官方驛路,不蓋官方印章,不經過任何正式的公文流轉程序。
它走的是三皇子的私人情報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