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賠?」佑安像是聽見了什麼笑話,扇柄在掌心一磕,「王妃這話有意思。方才兩車相蹭,分明是你那青帷破車先靠過來的。如今張口便說賠——王妃富可敵國,莫不是拿銀子砸人砸慣了?」
沈夕瑤眉心一跳:「我的人方才已說了賠銀,你還要如何?」
「我要如何?」佑安笑了一聲,目光忽然落在她藏在背後的手上,「王妃的手——怎麼了?」
沈夕瑤指尖一縮:「不勞掛心。」
「誰掛心你。」佑安嗤笑著走近兩步,「我只是好奇。從前在宮宴上,王妃那雙手可是又穩又能說的,今日怎的縮頭縮腦,跟斷了爪子似的?」
他說著,忽然一伸手,抓住了她藏在背後的那隻手腕。
沈夕瑤猝不及防,被他拽得一個踉蹌,悶哼一聲——「放手!」
佑安沒放。
他攥著她腕子的力道極大,沈夕瑤掙了兩下沒掙開,只覺他的手恰好壓在那截被燙傷的小臂上。她臉色「唰」地白了一度,唇咬得發緊,卻沒喊出聲來。
佑安眉頭一皺。
他感覺到掌心裡傳來一陣異樣的濕意。他低頭看向沈夕瑤的袖口——月白的衣料上,洇出一片暗紅色的濕潤,還帶著一股淡淡的藥味混著血腥氣。
他神色變了:「這袖子,怎麼是濕的?」
沈夕瑤用力往回抽手:「你管我濕不濕——」
話沒說完,佑安已經鬆開了她手腕,反手一把抓住她袖口,往上一擼。
衣袖被捲起,露出小臂上那一片觸目驚心的燙傷。
焦皺的皮膚綴著一串燎泡,大顆的已經迸裂,血水混著藥粉黏在破損的衣料上,皮肉模糊,慘不忍睹。
佑安的動作停住了。
那隻一向吊兒郎當的手,僵在半空。他盯著那片傷,嘴邊的戲謔不見了。半晌,他似是不信,指尖輕輕碰了碰傷口邊緣潰破的皮,又猛地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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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
沈夕瑤咬著唇,臉上沒有半分血色,額頭上沁滿細密的冷汗,卻硬邦邦瞪著他,一雙眼睛黑白分明,連一聲痛呼都不肯露。
佑安沒說話。
他垂眼又看了看那片傷,燎泡破裂時濺出的水珠和著血水,正順著她的小臂往下淌。
他緩緩鬆開她袖口。
「……這傷,方才在樓上就有了?」他聲音低了些,沒了那股甜得發膩的玩味。
沈夕瑤趁他鬆手,迅速把袖子拉下來蓋住傷處,又退開一步:「我說了,不勞公子掛心。兩車相蹭的銀子,我照賠。若是嫌少,明日可遣人來王府取。」
她說著,轉身就要走。
「慢著。」佑安在她身後開口,聲音懶懶的,卻多了點什麼,「你這傷拖成這樣還敢走?」
沈夕瑤腳步一頓。
卻聽他又補了一句,帶著那股子欠揍的語調:「我說昭烈王妃,你這手再不處理,過兩日可就連筷子都拿不起來了。」
佑安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那點戲謔像被雪風卷淨了,眼底只剩一重看不透的沉。沈夕瑤忍著手背一抽一抽的疼,掙了掙胳膊:「看夠了沒有?」
佑安沒鬆手,只抬眼盯她:「燙成這樣,一聲不哭?」
「你試試?」
佑安嗤了一聲,笑意卻沒到眼底:「燙成這副鬼樣,倒像本公子拿滾湯潑的你。」
沈夕瑤用力抽回手:「瘋子,鬆手!」轉身想走。
佑安探手,穩穩攥住她另一隻手腕。
「撞車的帳,算你各半。可東市你朝我扔兩根蔥那筆——」他慢悠悠翻起舊帳,「宮宴上又潑我半杯酒。沈姑娘說說,這怎麼賠?」
「蔥是你自己掛袖口的!」
「本公子說是你扔的,便是你扔的。」佑安不由分說,拖她往街角去,「且去個清淨地兒,把帳算算。」
沈夕瑤掙不開。那頭鵝黃衫子女子早在撞車時便退開兩步,倚著車門,沒有上前的意思。佑安一擺手:「這車不要了。滾吧。」車夫一愣,竟真應了聲,調轉馬頭便走。鵝黃女子搖著團扇冷笑一聲,隨車去了。
「你棄了車,我怎麼——」
「你回不回,與本公子何干。」佑安把她往巷口拽,「再嚷,信不信我給你灌點好藥,叫你昏昏沉沉跟走?」
沈夕瑤脊背一涼。她信這妖男幹得出來。
鞋底在雪地上磨出沙沙響,她被拖得踉蹌,腕骨生疼。風從巷口灌進來,她反倒猛地站定,死抵著牆:「你再不鬆手,我便喊了——昭烈王妃當街被登徒子拖拽,你猜明日京里傳的是誰的笑話?」
佑安停了步。
他回頭,沒惱,倒笑了。那點弧度帶著壞,可說出來的話,一字一字往人最疼的地方扎:「你喊啊。傳出去,那是昭烈王的笑話——他王妃在樓下傷著,他在樓上可曾探過一下頭?」
沈夕瑤呼吸一滯。
豆腐羹潑下時顧言衣袖帶風、護向雲霞的那一幕,又晃晃悠悠浮上來。
她垂下眼,半晌才啞聲說了一句:「他探不探,與我無關。」
佑安盯著她看了片刻,沒再拿話戳她。
他鬆開她衣袖,聲音放軟了些:「跟我走。我那兒有上好的燙傷膏。」
沈夕瑤沒動。
「你這手再不治,真要爛到骨頭。」他歪著頭,不催,也不走。
巷子裡靜了片刻。
風卷著雪沫撲在她手背上,傷口針扎似的跳。
她到底低了頭,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鬆開,我自己走。」
佑安鬆了手。她還真一步一步跟了上去。
巷尾陰影里,早停著一輛青布小車。
車夫戴著灰氈帽,見佑安近前,也不吭聲,只默默跳下車,掀起了車簾。
沈夕瑤皺眉:「這車——」
「早備好的。」佑安將她往車裡一塞,「上車。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馬車一動,手背隨輪子碾過坑窪猛地一顛。
沈夕瑤縮進角落,沒吭聲。
——香滿樓,天字一號房窗邊。
顧言挑著半幅帘子,目光落在樓下。
起初只當尋常撞車。待看清那緋衣男子攥著誰的胳膊,他指節驟然一緊。
沈夕瑤。
她素麵朝天,髮髻松松挽著,別了根寡淡的素銀簪。沒有往日王妃出行的體統,倒像個尋常人家的姑娘。
佑安那張臉他認得。東市驚馬,宮宴琵琶,都在場。趙勁查過此人,回話只有八個字:底細乾淨得像水洗。
乾淨得讓他生疑。
顧言指尖叩在窗框上。
他看見沈夕瑤被拽得踉蹌,卻張嘴便是「你再不鬆手我便喊了」。那聲音又急又亮,隔著一條街飄上來。顧言指節在簾繩上頓了一下,一絲銳痛從心口竄到攥簾的指尖。
她在他面前,從來周全得體,滴水不漏。今日他才瞧見,原來她也會惱,會罵人,會跟人急眼,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亮著爪子也要護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