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護她的人,不是他。
身後門響。雲霞端了盞新茶進來,依舊那身月白窄袖,發間的白玉釵在燈影里一晃。
「阿言?」她走到他身側,順著他的視線望了一眼窗外,街上早已空蕩。
她放下茶盞,身子探過去,挨著他臂彎:「自打進京,我總想起早年在江南的日子。那會兒沒有這些規矩,我還能陪你下棋到天明。」
顧言垂眸看她發間那支白玉釵。
是舊物。他該回一句軟話的。
可鼻尖縈繞的沉水香,卻讓他一瞬想起那夜黑暗裡撞進懷中的那道氣息——桂花釀的甜,發間淡淡的皂角氣。
那味道,不是她。
「阿言?」雲霞察覺他脊背發僵,抬起頭。
顧言側身,將她從臂彎間讓了出去。動作不大,卻乾脆。
雲霞踉蹌半步,眼底飛快掠過錯愕,又壓成一片溫柔:「是我唐突了。你近日勞神,我不鬧你。」
她退開,走到水仙盆前,不再回頭看他。
趙勁的腳步聲從廊下傳來。
顧言沒轉身,聲音壓得極低:「王妃的車,找人送回府。」
「是。」趙勁應聲要走。
「慢著。」
顧言頓了一瞬,終於開口:「方才那輛青布小車,往巷尾西北方向去了。派兩個人遠遠跟上去——看她落腳何處。」
趙勁愕然,抬眼看他:「王爺,若王妃被人扣下——」
「那便把車攔下來。」
趙勁明白了。他垂首,聲音沉下:「屬下這就去辦。」
靴聲很快消失在廊下。
窗下的雪地上空無人跡。
顧言放下帘子,在窗邊立了很久。他清楚,方才那一瞬,他心裡真正想的——是下樓,把沈夕瑤從那人手裡拽回來。
雲霞在身後喚他:「阿言,不是說好陪我去庫房挑壽禮嗎?」
顧言嗯了一聲,邁開步子。
走到樓梯口,他又下意識望了一眼那空蕩的街口。
那輛青帷馬車還孤零零停在原處,像在等一個不打算坐它的人。
顧言收回目光,腳步依舊平穩,往庫房的方向去了。
——半盞茶後,趙勁折迴廊下。
他壓低聲音:「王爺,屬下的人跟過兩條巷子,巷口有輛拉炭的驢車翻了個兒,堵死了路。等繞過去時,那青布小車已沒了蹤跡。巷子岔口多,雪又蓋了車轍,一時辨不清往哪個方向去了。」
顧言腳步一頓。
過了片刻,他淡淡道:「知道了。繼續找。」
趙勁應聲退下。
顧言在廊下站了一息,才重新邁開步子。庫房就在前頭,門半掩著,透出一線暖黃的燈光。
——青布小車在雪裡慢慢駛著。
沈夕瑤縮在角落裡,手背抵住衣擺不敢碰,車輪每碾過一道坎,傷口便針扎似的疼一遍。
她閉上眼,翻來覆去想的,仍是顧言護住雲霞時那道衣袖掠過的弧。
還有雲霞那句——「一模一樣的幸事」。
她忽然想笑。
前世她困在王府寒苑,到死都在琢磨,自己究竟哪裡不夠好。
如今她終於明白了。
她什麼都沒有做錯,只是他從未看過她。
車簾被風掀開一角,冷氣灌入。
她攥緊袖口,慢慢睜開眼,指甲掐進掌心,那點疼讓她徹底醒過神。
她還沒認命。
青布車拐過三道彎,停在一座朱紅門樓前。
門匾上龍飛鳳舞兩個字:吉祥。
沈夕瑤掀簾一瞧,心頭咯噔一下。京城最大的歡閣,她前世只在傳聞里聽過。說是從前朝便有的老字號,裡頭姑娘能歌善舞,權貴趨之若鶩。她重活一世,卻頭回踏進這地方。
佑安跳下車,伸手把她拽下來:「愣著做甚,進門。」
沈夕瑤掌根抵住車身,倒退半步,卻沒掙開。
她壓著嗓子:「你帶我來歡閣做什麼?」
「帶你看樣東西。」佑安笑了一聲,「看完了,你就知道我沒騙你。」
他掌心鐵鉗似的扣住她手腕,拽著她穿過前堂喧鬧,直奔後院。前堂里絲竹亂耳,幾個醉醺醺的客官摟著姑娘划拳,胭脂水粉味混著酒氣直衝腦門。沈夕瑤屏住呼吸,快步跟著,脊背繃成一張弓,指尖在袖中暗暗掐進掌心。
穿過迴廊,喧聲陡然被雪牆隔斷。後院寂靜,雪壓竹枝,偶有枯枝不堪重負,「啪」地一聲斷落。
最裡頭一棟兩層小樓,檐下掛著羊角燈,昏黃光暈里飄著細雪。
佑安推門,一股暖香撲面。
沈夕瑤腳步一頓,目光先掃過那架紫檀拔步床,又掠過腳邊纏枝牡丹地毯,最後定在牆角那座銅雀香爐上——爐口正吐著淡淡的龍涎。
這屋子,她竟覺隱約熟悉。
大紅帳子,羊角燈影,是前世她高燒到糊塗時唯一記住的東西。她以為自己死前見到的都是些幻象,散就散了,從沒細想過那些影影綽綽從何而來。如今站在這屋裡,那股奢靡又安穩的氣息兜頭罩下來,她鼻尖竟不受控地泛了酸。
佑安沒留意她發愣,徑直進裡屋。翻箱倒櫃一通,「嘩啦」一聲拎出個青瓷小瓶,頭也不回扔過來:「接著。」
沈夕瑤接住,拔塞一聞,清涼藥香。燙傷藥。
「你早備著?」她挑眉。
佑安倚在門框上,那件緋衣沾了雪沫,偏生他神態慵懶得像回自己家:「本公子平日燙傷的丫頭多了,慣常備著。」
這話里邪氣往外溢,沈夕瑤沒心情跟他鬥嘴。她攥緊藥瓶,坐到窗邊矮榻上,解開袖口,露出那片血肉模糊的手背。
裡衣薄紗沾了膿血,早已干硬,黏在傷口上。她指尖剛碰上去,便疼得吸氣。硬揭怕是要帶下一塊皮,可不揭又上不了藥。
「磨蹭什麼。」佑安走過來,嫌惡似的皺眉,「這點膽子,也配當王妃?」
話沒說完,他忽然伸手,攥住她袖口領子,往下一扯。
連衣帶皮,傷口瞬間暴露。
「啊!」沈夕瑤低呼,眼眶逼出淚。那一下扯得狠,薄紗連著凝住的膿血被生生掀開,新肉見風,疼意像有人拿燒紅的鐵條捅進骨頭裡。
疼得她眼前發白,神志一空。就在那口疼痛頂到喉頭的當口,那兩個字竟自己往齒縫外沖——
「赤——」
那聲音短得幾乎只有她自己聽得見。她卻像被人兜頭澆了盆冷水,猛地回過神,一把咬住下唇,把那半截話硬生生咽回喉嚨。
咬得太狠,鐵鏽味漫上舌尖。
佑安手上動作一頓。
他沒吭聲,奪過藥瓶,將藥粉覆上傷口。涼意滲進皮肉,火辣竟真緩了,像冰水澆滅了炭火,只余細微麻癢。
沈夕瑤吐出一口長氣:「這藥效倒不錯。」
「嗯,謝我。」佑安把瓶塞拍進她手心,慢悠悠補了一句,「方才你嘴裡那個『赤』字,接的是什麼?」
沈夕瑤心口一緊。她低頭,撕了條乾淨裡衣裹住手背,仔細貼平每一道褶,將藥粉嚴嚴實實封在裡頭,系好結,才把那藥瓶收進袖中,又拍了拍袖口,像把一件趁手的東西揣穩當了:「你聽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