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念腦海中蹦過無數種逃生的法子,就在她孤注一擲,甚至連禮義廉恥皆拋的美人計都考慮了一番後,方穩囂張猖狂的笑聲響起——
「哈哈哈哈哈!不愧是李相府上的人,這身手絕了!」
對上那張寫滿了』我果然神機妙算,算無遺策,前知五百年,後知五百年『的臉,醒得有點晚的鐘念腦子裡緊繃的弦通通在剎那碎成渣子,緩緩匯聚成一個大大的問號。
偏偏關魚興奮的叫嚷:「不愧是穩哥!果然聰明!我就說李義府不可能隨便派個小娘們來!」
康子也跟打了雞血似的附和:「就是就是!一般的小娘們身上能放匕首麼!」
方穩表現的穩如老狗,老謀深算,輕咳一嗓子教訓道:「不過是闖蕩江湖的經驗罷了,倒是你們,對中書令尊重些!」
「啊?」
除了方穩之外,剩餘三人不分敵我的傻眼。
康子結結巴巴:「穩哥,不是說滅——」
「誒誒誒!」
方穩打斷他,衝著鍾念笑得陽光燦爛:「不知小娘子叫什麼呀?」
——滅個屁,當然是求她!賄賂她!
秉持著說多錯多的原則,鍾念抿著唇一個字都沒說。
「我懂,我都懂!」方穩瞭然,堆著笑臉:「來都來了,咱一塊兒吃點?」
鍾念:「.....」
她的沉默在方穩看來那就是默許:「康子,快去把菜都端過來!」
康子滿耳朵只有端菜倆字,一溜煙兒的就布置出了滿滿一桌酒菜。
鍾念渾身僵硬的被按在酒桌前,耳邊是方穩的招呼:「都是自己人,隨便吃隨便喝!」
自己人?
她一愣,神情變得微妙。
——莫非這就是傳說中的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方穩陪笑著往她手裡塞了個酒杯:「跟你們府里沒得比,不過已經是頂好的了!」
鍾念低頭,盯著微黃泛綠略有些渾濁的液體,腦子裡已經快成漿糊了。
「小娘子?」
久久沒有得到回應,方穩的笑開始發僵,關魚和康子端著酒杯想喝又不敢喝,饞得直咽口水。
就在此時,不停摩挲著酒杯的鐘念忽地開口:「七娘傷了腿你們知道吧?」
雖然只聽到零星幾句閒話,但也足夠她有了些揣測。
方穩眼角飛速抽搐了一下,笑容變得小心翼翼:「是、是聽說了些,可我們這些老大粗也不敢瞎打聽,你們說是吧!」
關魚和康子趕緊點頭:「是啊是啊!」
「具體傷了何處,自然不是你們該打聽的。」鍾念端著酒杯板著臉:「不過,郎君和娘子都很生氣——」
「是是是。」方穩腦門流下一滴汗,將杯中酒一飲而空。
許是太過緊張的緣故,竟被酒中的細米渣和酒糟嗆住,猛烈咳嗽起來。
已經迫不及待開吃的關魚和康子倒是『孝心可嘉』,爭先恐後的用油手替他順氣兒。
大力猛拍了好幾下,方穩才緩過勁兒來。
鍾念正思索接下來該如何套話,誰知這廝一骨碌跪了下去,帶著哭腔叫道:「小娘子可救救我們吶!」
關魚嘴裡還塞著個雞屁股,見他家穩哥都跪了,趕緊拽著康子往地上爬。
——不清楚、不明白,但照做。
鍾念掰下一個雞翅,氣定神閒的只給了他們一個高深的眼神:「哦?你倒是說說怎麼救?」
「府上馬車是從我們兄弟手上出去的,可我們也沒想到劉義膽子那麼大,敢讓金尊玉貴的七娘坐那車呀!」
方穩覷著她的神色,奈何鍾念始終是那副模樣——姑奶奶背後有靠山。
就連聽到劉義的名字,都沒動一下眉頭。
這在方穩看來那就是心裡一個咯噔。
果然啊!
劉義已經事發了!
還被人跟蹤到了這裡!
這貪財摳門愛占便宜的鱉孫!
方穩在心裡將他罵了個遍,嘴上更是毫不猶豫出賣:「小娘子,我們做的就是收貨賣貨的買賣,劉義每回找我們都說是幫人出主子的賞賜,我們也不可能有錢不賺,你說是吧?」
鍾念將這些話反覆咀嚼兩遍:「車呢?」
「啊?」方穩愣了一下:「鐵皮賣了,木頭當柴燒了。」
「燒完了?」
方穩笑容僵了一瞬:「燒完了,賣鐵皮的錢也給他了…」
「奧——」
鍾念用小拇指撓撓腮幫,人證物證俱全,何妨他們應該能有藉口進李府了吧?
這一下拉長音聽在方穩耳中就不是一個意思了。
他很是嫻熟的從懷中掏出一兩的小金餅放到鍾念跟前:「小娘子明鑑,這事兒真跟我們兄弟三個沒關係吶!」
「呵。」
鍾念鼻孔瞪圓,眼睛也瞪圓了。
被人賄賂的感覺實在微妙,不瞪著些她就要樂出聲了。
——突然就有那麼點理解李義府了怎麼辦?
這表情方穩可太熟了。
嫌少唄!
李義府自己是個大貪官,府里的奴僕也都一個鳥樣!
方穩忍著心痛又掏出半條銀鋌,約莫有個二兩:「要是早知道這是劉義那不做人的混帳偷的是右相的東西,給我們十個膽子也不敢偷吶!自打知道了這事兒,我們哥幾個就已經在想法子籌措銀錢,只不過還得幾日功夫——」
他將銀鋌推到鍾念眼皮子底下,笑得愈發諂媚:「我們哥仨都是本本分分的生意人,小娘子可要看在都是自己人的份上,好歹寬限我們幾日功夫。
我這倆兄弟都是實誠人,就是手上沒個輕重,這點小錢,小娘子拿去買幾貼膏藥。」
黃燦燦,白閃閃,鍾念的手抽亂亂。
用盡畢生信念,那隻不受控制的手才勉強收回,一把按在自己臉上:「帳簿呢?」
——不行,再忍忍,多拿些證據!
三人面面相覷。
康子率先打破沉默,嘿嘿嘿的賤笑起來:「哥,她問咱們要帳簿!」
那笑聲配上三張看起來就不像好東西的臉,笑得鍾念心亂如麻。
———怎麼?這幾個蠢蛋突然長腦子了?
關魚更是把煩躁掛在臉上:「哪兒來的帳簿啊,我們又不會寫字!穩哥不行還是滅——」
「閉嘴!」
方穩控制住這兩個不穩定因素,扭頭整理情緒理智分析:「小娘子,我們做的是見不得光的生意。見不得光的東西,記下來幹什麼?不是給人留把柄麼?你說是不是?」
「字字珠璣、情理兼備!」鍾念毫不猶豫點評。
「對!哈哈哈哈!對!」
方穩熱情地將黃白之物硬往她手裡塞:「那這事兒咱們就算說好了?就三日,三日我便將帳簿理出來。小娘子放心,我就尋那些識字的小兒,保准走漏不了一點風聲。」
鍾念端著架子,在你來我推中揣進荷饢:「善!」
「來來來,喝酒,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