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妥。」鍾念、何妨同時出聲。
二人對視，鍾念：「沒有鐵皮，就算只剩些爛木頭也沒太大用處。」
何妨點頭：「帳簿說不定也是託詞。」
魏無咎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莫名生出些被排擠的錯覺。
小腦袋瓜子一轉，挺起胸膛強行加入：「哼！知贓賣贓倒還輕巧，可得罪了李義府卻能要人性命，說不定他們要跑——」
鍾念：「盯著他們，等劉義再找上門，人贓並獲！」
何妨：「與金吾衛說上一聲，絕不能叫他們離開長安城。」
「是！」
三人都以為今夜到此為止，並肩往外坊門走。
何妨發出邀請：「花六去置辦席面了，一同回去吃些？」
「罷了罷了。」鍾念托方穩的福吃了個肚子溜圓：「借我一匹馬，明日讓人去取，到時別忘了我的報酬。」
何妨：「可，明日就讓人將錢送去。」
鍾念點頭：「我要金銀。」
——八貫錢那麼沉，誰沒事帶身上？
魏無咎捂著肚子呻吟：「枵腹行路，渾身疲軟，再不吃我便要餓死當場了，花六那廝也不知將席面備好沒有？」
何妨挑眉：「你的人辦事你倒不放心？」
「自然放心。」魏無咎挺直腰板：「花六又不是你手底下那些蠢物。」
絕非蠢物的花六此時正在跳腳。
兩刻前。
花六：「你可知道懷貞坊西南隅有沒有什麼人做鬼牙的？」
「花帥怎麼打聽起這來了？」
店主俯身：「這個我還真不知道，干那行的都講究個狡兔三窟，隔一段日子就要挪個窩。懷貞坊那地方，文人多、勛貴也多，按說是不該有那些人——可架不住那兒有個鬼市。這鬼市在那兒，還能少得了鬼牙麼？可究竟是哪幾個，我還真不知道。」
花六不滿：「你可別跟我打馬虎眼，這回的事兒可不小，要是知道了故意不說，別說我，就是羅成那莽夫也得尋你晦氣！」
「我怎麼敢欺瞞花帥？實在是不知吶！」店主點頭哈腰，語氣誠懇，實則心中暗暗嘀咕。
——沒好處又得罪人的事兒，誰干？
「把你知道的說了，否則——」
商人奸詐乃是天下英雄豪傑之共識。
花六雖不覺得他有膽子敢矇騙自己，但仍打算按照不良人慣例再嚇唬他一番，誰料外頭突然響起馬兒嘶鳴之聲。
『咻咻咻——』
隨著幾道連續的破空聲響起，被拴在立樁上的馬兒前蹄猛地揚起，口中發出高亢慌亂的嘶鳴，後蹄不安地原地踏跺、刨著地面。
韁繩被扯得緊繃，它越發驚懼，焦躁地奮力掙拽木柱，脖頸猛力後揚、身軀劇烈扭動。
花六聽到動靜奪門而出，見繩絡吃不住蠻力崩斷。
他那匹有著純血蒙古馬阿耶，純血回紇馬阿娘，又日日精心伺候，頓頓營養搭配，可日馳二百里不衰的三河良駒四蹄撒開，揚鬃擺尾甩出漂亮絕美的弧線，轉眼便消失在暮色之中。
腦海中叮鈴哐啷一陣敲鑼打鼓 ，破音自喉間響起：「馬！我的馬！你回來！回來啊！」
在西市雞飛狗跳之時，懷貞坊內卻安靜得連只蚊子路過都得掂著腳。
按照慣例來參加鬼市的人根據以往的習慣，或是縮在角落假寐，或是在近年來遍地開花的小飯莊、食攤、酒肆、茶坊、餅店間點上些吃食坐著，等著鬼市開啟。
長安城的鬼市在默許之下，已經愈發熱鬧。
只是今夜多了許多身姿彪悍精壯，神情機敏警覺之人。
有懂行的瞧見幾張熟臉就曉得這是官家辦事，心中明白今夜只怕做不了幾單生意，還容易被砸了攤，乾脆帶著貨往更偏僻的角落縮去。
「阿兄，這地方晚上還挺多人啊！」劉能東張西望，齜牙傻樂：「還好咱們走得快，差點就被關在坊門外頭，那還不得被金吾衛射成刺蝟吶？」
劉義雖和方穩交易多年，可作為尊貴的權臣家奴，親自邁入鬼市的次數一隻手都數得過來，這懷貞坊的鬼市更是頭一遭。
可他是什麼人？
耶娘俱亡，獨自一人帶著兩個蠢弟弟賣身李府，把李義府那一套斂財手段學了個三成，在旁人聞之色變的李貓眼皮子底下硬下積攢出豐厚家底的猛人！
作為猛人，豈能在弟弟跟前失了顏面？
劉義面不改色，上下嘴皮子不著痕跡的嗡嗡：「收起你那沒見識的樣兒！」
兄弟倆一前一後沉默行走，越走劉能就越面色古怪，走到一處人少之地，左右探頭後才壓著聲問：「阿兄，方穩他們住那頭兒，你這都走岔道兒了！」
「別說話，跟著！」劉義當然知道自己走的不對。
今夜的鬼市既是掩護又是隱藏的危險，人一多，出了事就不好查。
可若直奔方穩的小院，萬一就那麼倒霉正好有人瞧見呢？
因此，他謹慎的在坊里繞了一圈。
這一繞，行蹤倒是隱蔽了，可也費時間。
他們到後門之時，小院內隱隱現出黃光。
劉能大喜：「阿兄，人沒被逮走，咱聽岔了！」
「噓～」劉義壓了壓手，示意他別出聲，自己將耳朵貼在門上，越聽面色越沉，瞧得人心慌。
劉能用氣聲問：「怎麼個意思？」
「直娘賊！」
劉義從牙縫裡蹦出一句髒話：「跑了！」
「跑了！」已打算好要殺人劫財的劉能急了，上前一步趴在門縫上往裡瞧，口中直念叨：「怎麼會跑了呢？這燈還亮著呢！是不是出去——」
『吱吖』。
劉能整個人往裡跌去。
門。
開了。
向來動腦多過動手的劉義難得靈活的從他身上跳了過去直奔驢廄，緊接著，叫罵聲響起。
劉能吹死病中驚坐起，強撐著跟過去，頓時張大嘴：「阿兄，他們真跑了啊？馬車怎麼辦？」
殺人劫財先暫且放到一邊不提。
——他們還訂了五輛上等二手馬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