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姐。」
鍾念語重心長:「人生在世,要心存僥倖方能長命百歲嘛。」
鍾善珍啞口。
一門心思從婆母口袋裡掏錢的唐丰容也有些恍惚。
心存僥倖能用在親阿耶的生死存亡上麼?
事關切身利益,得到消息的第一時間就趕來的蠻姨娘不被批准入內,卻一直厚著臉皮站在門外。
對她來說,只要鍾國翰能回來,究竟是花公中和唐丰容的錢,還是花鐘老夫人的錢,差不太多。
氏族的家產如何分配,女兒的妝奩,不同身份的人該出多少錢,都有固定章程。
唐丰容一向瞧不上她們,自然不會多給。
鍾老夫人家底雖厚,可大頭還是要給嫡長孫。
她想多為女兒攢錢,能依靠的唯有鍾國翰這個冤大頭。
雖說送出去一千貫對鍾家來說傷筋動骨,可若鍾國翰要是有個什麼好歹,她的損失更大!
因此,聽到鍾念三言兩語就直接打消了出錢贖人的法子立時急了,一把推開守門的婆子、丫鬟就往屋裡沖,口中哭天搶地:「老夫人!夫人!大娘!可不能不管郎君吶!」
一陣香風吹過蠻姨娘便已五體投地跪伏在鍾老夫人身前,就連坐在一旁的唐丰容也沒被放過。
鍾念懷疑她是趁機噁心人。
——怎麼光拿唐丰容的裙擺擦鼻涕,不扯老夫人的呢?
「哭哭啼啼像什麼樣子?還不快起來!」
受害者唐丰容用力扯回裙擺,慘遭失敗,氣得胸口起伏不斷:「都是死人啊!還不快將她拉開!」
「是!」
「放開我!」蠻姨娘掙扎著不讓人碰,一時間還真沒人奈何得了她。
鍾念驚訝地撇頭同鍾善珍咬耳朵:「這蠻字竟是蠻力之意?」
——她只當是蠻腰呢!
鍾善珍無語凝噎,運足氣沖外頭喊:「來幾個有力氣的!蠻姨娘得了臆症,快快將人帶回去!」
「大娘好狠的心!」
蠻姨娘頓時停了下來,抬手指著她,嗓音悽厲、字字泣血:「我不過是擔憂郎君,你便要誣我得了癔症,好將我關起來?我雖只是妾室,卻也是你的庶母,打小瞧著你大的!」
「混帳!」
唐丰容護犢子的勁兒又上來了:「家事決斷,豈有你一個妾室插嘴的餘地?將她堵了嘴關起來!」
「老夫人!老夫人!郎君可是你嫡親的孩子啊!」
一聽要被關起來,蠻姨娘就跟被雷劈的乾柴似的,自己又熊熊燃燒起來,手指往邊上挪了一截,恨不得戳到鍾念臉上。
嫡女她要給幾分面子,一個還沒正式歸宗的野種,她有何好怕?
「見過萼姨娘的誰能不記得她那雙上挑的狐狸眼?她呢?這眼睛誰都不像!是不是咱們家的種還說不定呢!
我看她就是有人派來害咱們家的,萬萬不能聽她幾句讒言,就不管郎君了啊!他整日讀書,手無縛雞之力,李義府是什麼人?落在他手裡郎君還不知要吃多少苦!」
與人爭論,最忌諱的就是叫對方牽著鼻子走。
鍾念絲毫沒有身份被人懷疑的心虛:「阿婆,蠻姨娘說得也有幾分道理。」
鍾老夫人深情一滯:「你——」
仁義禮智孝俱失的鐘念寬慰:「既然如此,阿婆就先做兩日阿姨吧,這樣心裡也能好受些。」
——在鍾國翰回來前,權且當沒這個兒子,這牽腸掛肚的慈母之心也能稍稍小點。
如此大逆不道之言都能說得如此坦蕩,鍾老夫人是真沒招了,連一句沒規矩都懶得罵,只揮手讓人將蠻姨娘強行帶下去後,才問她:「此事也在你預料之中?你就這般自信?那可是你親阿耶,就不怕他有個什麼好歹?」
鍾念腳步一頓。
預料?哪一件?
無論李義府喪心病狂將鍾國翰扣下索要錢財,還是蠻姨娘衝進來指著鼻子罵,都是她未曾料到之事。
不過——
「不在預料之中,但尚算可控範疇。」
鍾念淡定往外走:「盛極必衰的道理,阿婆應當比我懂才是,李義府如今也算到頭了。」
如何不如何的,鍾念也說不好。
反正她賺挺好,人也找著了,只要何妨和魏無咎別失心瘋把人放跑了,這件事兒就算妥了。
事實證明。
——把事兒交給何妨和魏無咎,還不如直接把心直接丟了的好!
方穩三人剛進院門就發現了不對——有味兒。
「他爺爺的,誰家這個時辰做酒發餅啊!」關魚罵罵咧咧。
方穩低聲:「關你屁事兒,趕緊把能賣的都是收拾——」
「穩哥。」
康子歪頭,愚蠢的眼神中閃過難得的智慧:「這味兒像我剛才和的那面——」
正要往裡走的方穩差點閃了腰:「當真?」
「真、真的。」
做餅方穩不懂,聞酒那他還不是手到擒來?
叫康子這麼一說,他眯起眼深深吸了兩大口,頓時直起腰暗罵:「直娘賊,還真是綠蟻酒那味兒!」
智多星關魚聽他這麼說,腦瓜子再次高速運轉起來:「穩哥,這是有小賊專盯著咱呢?咱們前腳走,後腳就來偷東西來了!」
方穩深以為然,眼底閃過寒光:「老子最瞧不得不守規矩的人,這事兒你們說說,該怎麼辦?」
關魚緊跟:「敢偷到咱們頭上,自然是剁兩手指。」
康子想到自己辛苦和面都便宜了小賊,哪裡只肯剁兩根手指:「四根!否則咱們日後怎麼在江湖上混?」
「就按康子說的辦。」方穩略微不滿的掃了眼關魚:「心慈手軟,如何能成大事?」
一共就三人的團伙,二把手隱隱有被三把手超越的徵兆,關魚意識到了巨大的危機。
雖不明白他們做見不得光的買賣,馬上就要跑路去洛陽,還能成什麼大事,依舊快速拔出匕首握在手心,又從邊上撿了塊巴掌大的石頭在手裡上下拋了兩下:「穩哥,你就瞧好吧!」
(阿姨:唐朝人稱呼母親姐妹的日常親昵口語。
酒麴:搗碎酒麴兌水和面,酒味促發酵,做出的餅帶著淡酒香,口感鬆軟。
酵汁:米湯、剩米粥靜置自然發酸,取酸水和面發酵,平民家常常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