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念恨不得拍案叫絕。
一家有一個膽大的已經不得了,這家起碼兩個!
鍾善珍自打從娘胎里出來,便從不曾行過出格之事,猛然聽到最親近的兩位長輩都說出這樣的話,那感覺就像那大慈恩寺的雁塔晨鐘里。
滿腦子『咚——咚——咚——咚——』。
「阿婆的意思是,咱們家要做這齣頭鳥?」
她艱難的吞了口唾沫,像是下定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決心般:「此事原應由阿耶親自上疏,只是眼下——阿婆上了年歲正是兒孫繞膝,福祿俱全之歲,家中事務離不開阿娘,兩位阿兄尚在讀書,妹妹們又小,若是阿婆打算好了,孫女願做此事。」
「珍兒,你——」噼里啪啦的聲響驟停,唐丰容抬頭,眸底閃過複雜情緒。
鍾善珍攥緊帕子,眼神堅定:「我是長姐,又素來比妹妹們多得長輩們幾分憐愛,本就——」
「大姐姐。」
鍾念嘆氣,抓起邊上的點心塞嘴裡,含含糊糊道:「我知道你是好心,不過,還是先收收吧。」
充沛到要溢出來的感情戛然凝滯。
鍾善珍:「?」
鍾念被噎得直翻白眼:「你的面子不夠。」
鍾善珍脫口而出:「不是要告御狀?」
——若李義府心存反義,難道不應該速速上稟陛下?
「當然不是,你也不瞧瞧咱家像是能幹出如此雷霆之事的人家?」鍾念撇嘴。
要真有這個本事,鍾國翰也不會在國子學窩了這麼些年,整日不是吊書袋子就是對著妾室膩膩歪歪,沒點正經事。
話說得不客氣,鍾老夫人卻仿佛沒聽到般:「我親自寫些帖子,讓人抓緊送出去。」
「是。」
唐丰容應了,見鍾善珍依舊沒有想通其中關竅不由得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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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悟得太晚,已經將女兒養成了這副樣子。
可這是親生的,硬著頭皮也得教,否則日後到了婆家遲早被人吃干抹淨,連骨頭渣子都不剩下!
「你仔細想想,李義府這回問各家要的錢是不是不同?就算有李七娘那事兒在,咱家也不是數額最多的,他這是算好了咱家想法子能湊出這一千貫,又不至於將人逼急了。」
已經猜錯一次讓鍾善珍很是羞窘,她仔細想了想才試探著問:「他挑的都是關隴舊家、氏族之後?」
「正是!」
唐丰容狠狠鬆了口氣,還不算徹底沒救:「他李義府雖姓李,卻出身寒微。得勢後想認趙郡李氏為宗,李崇德那軟骨頭為了巴結他,硬是將其寫入族譜。後來李義府被貶普州,前腳得了消息,後腳李崇德就把他從族譜里刪了。」
李義府若獨獨只敲鐘家的竹槓,這錢她們捏著鼻子,賣產業也會暗中給他送去。
可誰叫他敲竹槓敲遍長安城呢?
這檔子陳年舊事鍾善珍自然不會知曉,吃驚地捂住嘴:「如此反覆無常,豈是君子所為?」
「什麼君子不君子。」
鍾念聽八卦聽得正入神,耳朵里躥進來這麼一句差點兒樂出屁:「這世上最多的就是兩種人:真小人和偽君子。這天底下的事兒,只講究一個利。」
「二娘說得在理。」
鍾老夫人很是讚賞:「斬草不除根乃是大忌!李崇德敗就敗在沒趁著李義府倒霉把人一腳踩死。李義府本就不是什麼心胸開闊之輩,他這般折騰豈能不叫人懷恨在心。也是該他倒霉,誰曉得李義府又起復了呢?」
鍾善珍身在閨閣,本就對朝堂之事了解不多,再加上當時她年紀尚小,不由得追問:「後來呢?李崇德如今被貶到了何處?」
「貶?哼——」
鍾老夫人捏香匙的手頓了瞬息:「尋了個罪名把李崇德抓了,在獄中人就自盡了。」
「自盡?!」鍾善珍心口陡然一慌,滿腦子就剩下一個大大死字。
「聽著了吧?李義府想弄死官員,也得先尋個罪名。」
生怕這孝順女兒在腦子裡直接給鍾國翰辦後事,鍾念善良的餵她吃定心丸:「阿耶是在李府做客,玩了幾把輸了點錢罷了,沒那麼容易死。」
——起碼先定個罪名不是?
「你阿耶平常小心謹慎,除了這回也沒什麼地方得罪過他。」
唐丰容想通之後,心情好了許多:「五姓七望那些個人家才是倒了霉,但凡在長安城裡頭的,都被他請了去勒索錢財,人雖被放回了家,可也是顏面盡失。」
「那都是顯慶四年的老黃曆了,如今還被他揪出來算帳,哼——」
人倒霉的時候,只要有比自己更倒霉的,那就能舒坦上不少。
鍾老夫人此時就是——往常她哪兒會跟小輩說這麼多?
「這世上誰不想擠身氏族?李義府是做夢都想!」
她撥弄著香爐,嘴角帶著譏諷:「氏族門閥自有風骨,寧嫁寒門也不嫁無根無底的新貴。就連李唐宗室想娶五姓七家之女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夠不夠格,他一個無根的暴發戶也敢厚著臉皮上門去替他那兒子求娶,人家沒直接將他打一頓趕出去就算給他面子了!」
「奇恥大辱!」
鍾念直拍桌:「他這回獅子大開口要多少?」
「一萬貫。」唐丰容豎起一根手指。
鍾念張嘴呆滯了一瞬,緩慢的眨了眨眼,問到了關鍵:「都送去了?」
「自然沒有。」唐丰容頗有些幸災樂禍:「誰家送去了,定要叫人恥笑上百年!」
——真當氏族不要面子啊?
鍾老夫人一錘定音,說得冠冕堂皇:「我鍾氏雖名列舊譜門閥,然此事涉及甚廣,又是家國大事,需聚力同心。參與之人愈眾,聲勢方足,分量才可壓得住場。你阿耶如今落於李賊之手,我雖已年邁,卻也不得不拼著這把老骨頭動一動了。」
鍾念沖鍾善珍擠擠眼:瞧見了吧?你阿婆要去拉人頂前頭占便宜了。
鍾善珍:「。」
「大姐姐就把心放肚子裡吧。」
鍾念老神在在:「他若不發這回瘋也就罷了,一發啊就如黃河之水,由不得他說了算了。」
鍾善珍:「此言何意?」
「貪污受賄那也是有區別的。」
鍾念眨眨眼:「旁人做了官,那都是辦差的時候順帶貪一點。他呢?」
鍾善珍實在不知說什麼好。
既然做了官,自然該勤政愛民為百姓做事,做到李義府這份上只能說一句惡人自有天收。
「既然阿婆有了決斷,孫女便先回去了。」
鍾念起身乖巧行禮的同時還不忘趁機上眼藥:「娘子心善,要為孫女那沒福的姨娘追福,《六十華嚴》得抄一段日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