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丰容:「。」
——擱這兒等她呢?
鍾老夫人淡淡睨了她一眼,下一瞬便換上慈愛的笑看向鍾念:「好孩子,難得你有這孝心,只是這《六十華嚴》也忒多了些。你姨娘從前在家時就是個本份老實的,只是命苦了些,哎....」
她捻著帕子拭淚:「瞧我,上了年紀眼窩子就是淺。這事兒啊你就別操心了,我那兒恰好有現成的,就當我這個做阿姑的給她積福了。你如今啊,最要緊的便是將這一雙手養好了。」
「是,孫女代姨娘謝過阿婆。」
鍾念感激涕零,恨不得當場流幾滴貓尿意思意思:「姨娘若泉下有知,只怕要日日在地藏菩薩跟前求阿婆福壽綿長。」
她們二人組孫情深,唐丰容面上不顯,可撥算盤的手指都出殘影了。
——踩她的臉呢?
所謂君子,當面告狀!
做了一回君子的鐘念回屋就打算睡回籠覺,誰知素梅兩手空空就又來擾人清夢,她都有點想雷霆小怒一下下了。
素梅抿抿唇:「二娘,是馬廄那邊來人,說、說——」
「說什麼?」鍾念深吸一口氣:「咱們女人說話做事要爽利些知道嘛!」
素梅很聽話,兩眼一閉,大聲道:「馬廄那頭說你昨夜牽回來那匹馬他們實在管不住了,想問問什麼時候能把那馬兒弄走!」
「什麼叫管不住了?」鍾念懷疑自己的耳朵。
素梅繼續大聲:「賴管事說,咱們鍾氏的馬都講究一個斯文和氣,二娘牽回來的馬極為粗魯,總踩著咱家馬的腰,還咬咱家馬,咱家馬都避著它了,它還追過去。
最最要緊的是,但凡咱家馬拉了糞,它就要立刻追過去蓋一坨糞上去。那馬到處拉,沒屎了就踢盆子要東西吃。現在咱家馬廄已經沒地兒落腳了,到處都是馬糞——」
「好了。」
鍾念垂死病中驚坐起:「也不必如此爽利。」
素梅撇嘴。
——就這還是她稍加潤色的呢!
按著賴管事的原話,就二娘騎回來那馬品行之差,乃他生平罕見——這世上竟有如此性子惡劣的馬!
鍾念認命的從床內側取了只小匣子放在腿上,從脖子上里抽啊抽的,抽出一把小小的鑰匙對準鎖眼擰開。
她先取了半貫,再咬咬牙,把剩下的半貫也拿了起來,唉聲嘆氣的將『幸苦錢』舍了出去,仔細交代:「這府里總歸是你熟些,你親自跑一趟,瞧瞧是哪幾個倒霉蛋在洗地。這半貫給賴管事,剩下的偷偷給那幾個倒霉蛋分了。」
府里的管事自然是比尋常的雜役要體面些,主子打賞也大都是只給管事們,素梅聽前半截時不覺有他,可聽到最後略略驚訝的一瞬才應下。
沒想到自己這個主子竟突然體恤起奴僕來了。
——先頭綠雲姐姐的愛鞋叫鼠咬了大洞,滿院子折騰的時候,二娘可理都沒理!
瞧她那心疼的樣兒,素梅揣著錢走得跟後頭有十條狗攆她似的,生怕慢一步鍾念就會後悔。
別看素梅年紀不大,看人的眼光賊准。
鍾念後悔得抓心撓肝——那可是一貫錢吶!
花花眼角含淚:「做人也太好了吧!掃個馬糞都能賺錢!」
正懊惱自己隨手挑了匹爛馬的鐘念抽空接話:「你也想攢錢?行呀,以後給你們倆算工錢如何?」
「不要不要。」雖說羨慕,可真要給花花卻是連連搖晃小腦袋:「攢錢沒用,反正想吃什麼你都會給買。」
它們是鼠又不是人,難不成還真能拿著錢去外頭花不成?
灰灰姿勢妖嬈的橫躺在房樑上:「要不要我替你去找何妨送個信,叫他快些將馬弄走?」
「不用,錢都花了。」
鍾念仔細把小匣子鎖好放歸原位:「青天白日的跑出去,你也不怕叫人捉了。」
——等這樁事兒了,她就要拿著錢給自己買匹頂頂好的馬!
灰灰不服:「我如今可厲害了!」
——出入綠雲的屋子如入無人之境!
花花不甘示弱:「我也是我也是!素梅她阿娘不管昧下什麼好吃的,我通通都能找出來!」
「好本事!」自家孩子自家寵,鍾念當即拍大腿叫好!
兩隻鼠鼠在她的誇讚聲中快速迷失,鼠皮一個比一個吹得響,正當氣氛達到高潮之時,屋門被敲響了。
門外的畫蘭腦袋都快垂到胸口了,跟喝水的大鵝似的:「二、二娘,前頭來人,說、說萬年縣廨來人了。」
她實在太害怕二娘明明一個人在屋裡,卻總是說個不停的時候了。
——這跟活見鬼有什麼分別?
鍾念:「來得好!快讓他們將那匹馬弄走!」
「可、可外頭說,他們要尋二娘你。」畫蘭戰戰兢兢,想走又無處可去,瞧著好不可憐。
鍾念沒想太多,只當魏無咎那貨和錢難捨難分,要親手將工錢交到自己手上,趕忙穿衣裳:「行!這就來!」
不能掐算但很會猜的鐘居士這把猜錯了。
窄小的門房內,對著一碗粗茶發呆的是兩縣中最最相信她業務水平的人——李默。
「你的意思是,你們想要等事情鬧大,讓方穩他們仨當苦主,順勢進李府,現在雞飛蛋打了?」
鍾念往後靠了靠,雙手環住放著八貫錢的匣子:「劉捕賊可還挺得住?」
光聽轉述她都替劉安尷尬。
就這運籌帷幄的能力,不了解內情的還當他是暗地裡投了李義府呢!
「嘖——哎——」
作為萬年縣的人,李默自然是要全力挽尊:「也不能全怪劉捕賊,那鬼市上點的都是綠燈壓根瞧不清楚,我們又都在外頭圍著,原打算著事情小了不夠瞧,不說弄出條人命來,起碼也得斷條胳膊腿的吧?」
說著,他朝門外看了一眼,這才低聲說:「鍾居士熟讀唐律,應當知曉,不想想法子,咱們也進不去李府吶。
就是這運氣差了些,誰也沒想著那幾個蠢材打就打嘛,還能將屋子點了!要不是潛火兵來得快,咱們幾個都下去幫忙,只怕連隔壁院子都得一塊兒燒了!
也是運氣好,那三個鬼牙雖說吃了些煙,可到底保住了性命,眼下只等人醒了。」
鍾念抿著唇,覷了眼他那幾根因為燎到火星子而沒法梳攏密實的髮絲,實在不知該如何評價。
破個案子怎能迂迴曲折到這般田地?
還得靠犯人自己福大命大沒被燒死。
『噠噠噠噠噠噠』的馬蹄聲響起,李默扭頭對上桀驁不馴的馬臉趕緊起身告辭:「無論如何,昨日之事多虧了鍾居士出手,我們縣尉原是要親自來一趟,只是如今實在不得空了,說下回請居士去走馬樓——」
「慢著。」
指尖撫過匣子上嵌的桃花螺鈿,這樣好做工的匣子,也能值不少錢呢。
出手大方的好主顧難找,希望持續從何妨身上賺到錢的鐘念決定給一點點甜頭:「你回去告訴何縣尉,就說李義府最近缺錢。」
李默懵懂:「什麼?」
鍾念輕輕在匣子上拍了兩下,勾唇笑道:「若是何縣尉有什麼差遣,老主顧,好價格!」
(潛火兵:古代版消防員。負責巡視火情、撲救火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