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年縣廨。
眉目間帶著疲憊的何妨閃過同樣的空白：「什麼？」
李默琢磨了一路都沒想明白這個問題，此時見上峰同自己露出一個傻樣，頓時就活過來了：「不知道啊，鍾居士突然就冒了這麼一句出來。」
看吧！
這沒頭沒尾的，何縣尉都聽不懂呢！
不賴他！
「嘁——」
累到麻木的魏無咎連譏諷的嘴角都勾不起來，像個面癱似的：「誰不缺錢？」
他都缺錢缺十九年了，他到處宣揚了嗎？！！！
可笑！
鍾二娘這喪盡天良的，剛從他身上摳了四貫錢去還沒捂熱乎呢，就又惦記上了？
「不對。」
在場唯一一個不缺錢的人終於開始轉動小腦袋瓜，目光直愣愣盯著地上路過的一隻螞蟻：「鍾二娘絕非無的放矢之人，她可還有說別的？」
李默撓撓臉：「說、倒是說了——」
「她說什麼？！」何妨猛地抬頭。
李默下意識縮縮脖子：「鍾居士說，告訴你們何縣尉，他那匹馬喜歡在糞里打滾，牽回去記得好好洗刷幾遍，再拿上好的檀香熏一熏——」
力求不錯過任何一個可以貶損何妨機會的魏無咎死人微活：「咦——堂堂氏族門閥之家的馬，竟如此不體面。」
「夠了。」
何妨努力保持氏族氣度：「說點和案子有關的吧。」
李默絞盡腦汁：「倒是有一樁也不知算不算，屬下去的時候他們家很是熱鬧，奴僕進進出出行色匆匆，人人手裡都拿著帖子，也不知是不是要辦宴。」
他記得先前自家縣尉好像是說過想去鍾府吃席是吧？
「辦宴？」
何妨與魏無咎對視片刻，同時開口：
「羅成，你去打聽打聽，李義府是怎麼個缺錢法。吳明，你跑趟兒我家，將這兩日的帖子都拿來。」
「花六，查查鍾家的帖子都送去哪些人家。」
「是！」
速度最快的是羅成。
「縣尉，打聽不著。」
差事沒辦成，羅成很坦然：「李府熱鬧得很，我想找人塞點錢打聽消息都沒人搭理！」
「又是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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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無咎想起方才李默提過，鍾府今日也很熱鬧的事，不由得脫口而出：「這盂蘭節都過了，離八月十五還有些日子呢，我怎麼從未聽聞長安還有提前過節的風俗？」
「來往的都是哪些人家？」
在何妨眼裡，只要衙門不放假的日子都『與我無關』：「可有眼熟的？」
羅成嘶聲，思索片刻後才道：「瞧不出來，不過都是奴僕模樣，男女老少皆有，大多穿得體面。對了，我當時瞧前頭人多，便去了後頭，正好瞧見幾個禽商，一車一車的往裡運東西呢！」
「雞呀！」
羅成：「全是雞！」
魏無咎斷言：「果然是要大擺宴席！」
「雞能值幾個錢？」
何妨略一思索便猜到：「鬥雞？」
「沒想到縣尉也好此道！」
驚訝之餘羅成不由得來了談性：「那些雞一瞧就是頂頂好的雄雞，雞毛油亮得發光，看著就精氣足！
從籠子縫裡摳出來的那雞爪子又粗又硬，瞧著就結實。還有雞冠，又停又立，那驕氣樣兒，一看就是上了場能賺個盆滿缽滿，誰看了不心動？」
黃白之物是魏無咎的敏感區：「多少錢？」
羅成兩隻手揣在肚子上，大拇指攪巴著：「這可說不好，那便宜的三百錢也買得，再往上幾貫，小几十貫的也有，反正這東西不好說。「
好鬥雞價格貴，傷了死了還不夠心疼的，他家娘子不同意，他高低也要搞幾隻去安上門玩上一玩！
別說小几十貫，就算拿三百錢出來買只雞魏無咎都捨不得：「荒謬！一隻雞罷了，吃到肚子裡都一個樣，簡直荒謬透頂！」
何妨到底是出身放在那兒，不由得疑惑：「我怎麼從沒聽說過李義府愛玩鬥雞？」
這點羅成答得肯定：「誰不知道中書令生平一好財，二好色。有事相求的那都是直接掏錢，實在沒錢的嘛就獻上美人，什麼時候聽過有人給他送雞？」
何妨若有所思望向魏無咎：「可有聽出來？」
「你的意思是這其中必有蹊蹺？」沒摸到脈絲毫不影響魏無咎裝模作樣，他眯著眼一副『你竟同我想到一處去』的高深神情。
羅成擰著眉在兩人中間望來望去，硬是融入不了一點，急得直撓肚子：「到底怎麼個章程？」
——你們倒是開個口啊？光眯著眼打啞謎算怎麼個事兒？
恰在此時，吳明高舉著一疊帖子跑來，拯救他於倆傻子之間：「縣尉，門子說近兩日的帖子都在這兒了！」
魏無咎毫不見外的伸手接過，看一張就往何妨手裡塞一張，越看越不高興：「一天天的，哪兒就來這麼多宴？」
他平日收到的帖子五花八門，大多都是同年、同鄉、衙內同僚互請或是那些想拉關係的商戶和寺觀的外管事。
哪有像何妨這樣，大多都是氏族門閥之家，光瞧著就比他那些強得多！
「這你也要比？」
何妨一言難盡：「這些都是與我家有舊的人家，我一人獨身在京，看在長輩們的面子上照看一二罷了。」
這話在魏無咎聽來與炫耀無異，後槽牙磨得咯咯響。
直到所有帖子都翻完，面色才陡然好了起來：「喲，李義府倒是沒給你送帖子，看來你何氏『東海家聲遠，廬江世澤長』的名聲在咱們中書令那兒也沒有絲毫顏面嘛。」
何妨扶額：「他怎會給我下帖子？青天白日又在發什麼夢？」
且不說官位有差，以李義府在朝中的權威，怎麼可能不知道兩縣在查他的事兒？
只是李義府剛愎自用，瞧不上他們這些小官，懶得搭理罷了。
被搶了一次的吳明這回小心了，湊到何妨身邊這才從胸口拿出一封信：「縣尉，屬下去的時候恰好碰上了汪家二郎，說是有事尋你，聽說公廨里忙，便讓屬下給帶封信。」
「汪處元那傻子？」
魏無咎臉皮厚，耳朵靈，明明瞧見吳明那防賊的眼神也全當瞧不見，硬是跟著湊過去：「這日子他不在國子學上課，尋你做甚？難不成他阿耶又揍他了？」
（禽商：唐朝時期，最好的鬥雞血統集中在中原黃河流域一線，如現代的菏澤、兗州、開封、鄭州、洛陽、安徽北部。勛貴門要頂級鬥雞，從而出現了專門去這些地方收雞的人。
安上門：長安鬥雞場，每逢節日開賽，好的鬥雞會當場開價被人買走。
李治時期，由於李世民鬥雞被魏徵懟過，而李治本人也沒有很愛這個項目，因此這時期鬥雞的價格還處在一個相對低的階段，玩的人也是少數。
等到了唐玄宗李隆基時期，這種遊戲被推廣開來，從百姓到勛貴再到皇帝，人人都十分熱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