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禮勿視。」
何妨警惕地往後退了三步,這才雙指夾出信來抖了兩下。
廬江何氏與平陽汪氏本就離得近,汪處元只小他兩歲,從小跟在他屁股後頭玩。
那是個不愛讀書的,整日嘴裡嚷嚷著等到了年紀得個門蔭的差事混日子罷了。
自從他到萬年縣上任,倆人才見得少了些,
也不知這小子鬧什麼妖,好端端的寫信做甚?有事尋他直接過來便是。
誰知信展開,映入眼帘的第一行就突兀到令人髮指。
——『哥哥救我』!
何妨腦門的青筋是越看越跳:「國子學究竟怎麼教的學生,好好的人進去,字寫得毫無長進也就罷了,怎地連信都不會寫了!」
「我來瞧瞧!」
魏無咎再次抓住機會匆匆掃了一眼:「找你借錢?他平陽汪氏還能拿不出錢來?你氣什麼?不想借就別借唄!」
——反正他從不借錢給旁人。
何妨此時沒心思同他計較,只問:「他人呢,叫他滾進來!」
「是、是!」吳明頭皮發麻,心裡是叫苦不迭。
暗道汪二郎啊汪二郎,我怎麼就這般倒霉替你送信呢?
怪不得非要跟著來還不肯叫何妨知曉,只偷偷在外頭等著。
汪處元今年不過十七,正是男子抽條兒的時候。
身高是長了,可身上的肉還沒來得及,瞧著跟竹竿兒似的瘦瘦一條,偏偏一對上何妨就忍不住縮腦袋:「哥——」
何妨第一句話便是:「我不是你哥。」
汪處元腦袋更低了。
第二句:「你逃學了?」
汪處元背脊稍稍挺直了:「我是想著要告假的,可誰知今日鍾博士沒來上課——」
人都沒來,他上哪兒請假去?
何妨與魏無咎同時眨巴眼:「鍾國翰?」
「是、是啊。」
汪處元被他們一起盯著,難免緊張:「怎麼,莫非那酸儒在外頭抹黑於我?!」
「就你那名聲還用得著旁人抹黑?」
他好意思說,何妨都不好意思聽:「你要這一百貫去做什麼?信上說的不清不楚,只說你同人打賭輸了錢,國子學那地方,你上哪兒輸錢?難不成是有人做局哄騙於你?」
汪處元被這些問題砸得滿頭冒汗,正支支吾吾猶豫不知該如何說時,就聽魏無咎陰沉的笑聲在耳邊響起。
「夢卿,孩子不聽話,就是打少了。」
汪處元:「?」
魏無咎對他露出一口白牙:「左衛的軍務再忙,汪騎尉也不好對自家孩子疏於管教吶。」
這跟明著說要告狀有什麼區別?
汪處元差點跳起來:「好你個魏黑心,我又沒找你借錢,你竟想同我阿耶告我狀!」
——好歹也相識一場,竟如此歹毒!
魏無咎翻了個白眼:「一百貫可不是小數目,就是汪騎尉在這兒,也不能跟夢卿開這個口吧?你小子年紀不大膽子倒是不小,話都不說清楚就敢借,你打算拿什麼還?」
要是有人敢跟他借一百貫,他就敢掀桌。
「還不是李洋那小子,說是他家辦宴,喊我們一道兒去,說長輩們都在那頭玩,咱們就自己尋個地方玩,保準兒沒人管咱們,好酒好菜好玩的盡有。」
汪處元氣憤的同時還,還不忘本著公平公正的原則客觀點評:「酒菜確實極好,玩得也好,就是他們鬥雞的時候,我吃多了酒,腦子一熱就將我那塊玉給當彩頭壓了上去——」
「什麼!」
何妨簡直想掰開他腦袋:「就是越國公給你那塊兒?」
汪處元不敢瞧他,胡亂點頭:「是,酒醒了我就後悔了,找李洋去要,他說這玉是我自己壓的,哪有人將彩頭往回要的道理,說我若是想拿回來,就得拿一百貫去換,否則就要將我反悔討要彩頭的事兒在國子學傳開去,哥,你說這我還怎麼在國子學讀書?」
「讀書?」
魏無咎以扇遮面,笑得不懷好意:「要是叫汪騎尉知道你連你祖父千辛萬苦弄來的寶貝都給輸出去了,估計你以後也讀不了書了。」
汪處元:「?」
魏無咎:「估計他能活活打死你。」
何妨只覺得腦門疼,看看這個又看看說風涼話嚇孩子的魏無咎,氣得一腳踹在汪處元屁股上:「滾回去上課!」
「哎喲!」
汪處元捂著屁股,還沒來得及起來就聽到這麼一句,登時急了:「我那玉呢?」
何妨:「滾!」
汪處元見狀頓時安心:「好哥哥,我現在就回去讀書去!」
魏無咎點評:「這小子看著缺心眼,其實心眼子挺多吶。你說他怎麼知道咱們在查李義府的。」
這哪裡是找何妨借錢,這分明是想讓何妨幫忙從李洋手裡把玉佩弄回來。
何妨搖頭:「他心思單純,惹了事不敢叫家裡知曉罷了。」
這種話魏無咎聽都不想聽,只管自說自話:「連國子學的學生都知道了,嘖——」
「李義府膝下四子一婿,除了幼子李湛今年剛滿六歲,長子李津、次子李洽都早早入朝為官,這李洋今年開春才進的千牛衛,到如今也不過半年。李義府是有多缺錢,連他都派上用場了?」
何妨忽地頓住,側首望向魏無咎:「你說——會不會是李義府知道我同汪二的關係,借著他來敲打我呢?」
「這話聽著倒是比你說什麼汪處元心思單純要像話不少。」
魏無咎扭了扭脖子:「嘶,要真是如此,鍾國翰只怕也是遭了他的手段。」
雖說李義府定不會將全部目光放在他們兩個小小縣尉身上,可若他已有了防備,事情只怕更為棘手。
想到此處,魏無咎忙問:「方穩三人招了不曾?」
一直在邊上當擺件的孫為一個激靈,知道這是問到自己身上了,趕緊道:「沒有,聽說那三人被煙嗆神智了,到現在還未曾清醒呢。倒是搜出卷小冊子,只是上頭跟鬼畫符似的也不知究竟是做何用處。「
何妨追問:「死的那兩個,洗洗還能看出長相麼?」
孫為懷疑他因為自己是長安縣的不良人,所以擱這兒為難自己呢,木著臉道:「看不出,倒是能看出男女。」
昨晚人抬回來的時候不都瞧過了?
燒的血肉模糊面目全非,能有個人樣就不錯了,別說洗一洗,倒盆水上去都能衝下點皮肉來!
(平陽汪氏:最古老的皖南大族之一,東漢末汪文和避亂而入,隋末唐初汪華保境六州、歸順大唐,被封為越國公,使汪氏聲望達到巔峰。
汪廣:汪華長子,任左衛旅帥,有個飛騎尉的勛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