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無咎又活了。
他的錢保住了!
有什麼比鍾二娘在辦案的時候受賄更好的把柄?
他就不信鍾二娘還好意思收錢!
——就算收,那也得折價!
重新活過來的魏無咎擼起袖子,一路踩著長安最高限速跑到萬年縣廨外。
意氣風發地將馬丟給門子,大步往裡走的同時高聲道:「何妨!何妨!鍾二娘受賄之事你可知曉?!那三個人呢?審了沒有?」
被何妨請來配合調查,正要回家的鐘念停下腳步。
那道興奮的聲音由遠及近,不斷重複著『鍾二娘受賄』,仿佛這是什麼普天同慶的大好事一般。
「何縣尉。」
鍾念神色莫名,偏頭望去,指尖在虛空來回打轉:「你們這是打算賴帳?還是訛我呀?」
虧她方才還在為又開闊了眼界而莫名驕傲。
——全天下攏共兩個京縣,牢房她都走了一遭。
這倆傻子該不會為了八貫錢,聯合起來給她下套吧?
「何某絕無此意!」
縱使她沒有表露出半分生氣,何妨卻是瞬間站得比原先要板正地沉聲表態。
同時眼神像飛刀般嗖嗖嗖射向一旁的羅成:怎麼回事?怎麼就把消息傳過去給那守財奴了?
「縣尉...」
羅成尷尬的搓手:「長安縣那個孫為還在咱們大獄裡頭呢。」
——兩縣同查,他總不能把人捆起來吧?
與此同時,飛奔而來的魏無咎也看到了鍾念,嘴裡嚷嚷的話瞬間咽了回去。
「你怎麼在這兒?!」
——他苦心孤詣維持的板正形象,在碰到這個鐘二娘後如同高處墜落的白玉般碎得屍橫遍野。
鍾念又好氣又好笑:「想必是道祖顯靈,好叫我親眼瞧一瞧魏縣尉忘恩負義,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後,想賴帳不說還壞我名聲的可惡嘴臉。」
魏無咎臉紅了,這對於他這樣的人來說極為難得。
但四貫錢化為一個個銅板,在他腦海中尖叫跳躍:「那三人說你自稱李義府身邊的婢女,收了他們賄賂答應替他們周旋。我也不是那等賴帳之人,只是這價,是不是得再談——」
「談什麼?」
鍾念覺得好笑:「我本就不是官府的人,路見不平心繫百姓,受二位重金所託幫忙罷了,這受賄的名頭怎麼也落不到我身上吧?」
「這——」魏無咎啞然。
該死。
太過興奮竟忘了。
——她都不是官身,受哪門子賄?
見他清醒,鍾念又道:「我好心替你們辦事,不慎被他們擄去,為了不壞了二位上官的謀劃,從頭到尾都不敢說自己是什麼身份。
也不知他們是怎麼想的,非說我是李義府身邊的婢女,為求自保,我自然不好出言反駁。
你們都是有功名的,事急從權的道理難不成沒聽過?」
何妨默默往鍾念身邊挪了一步:「這是自然,保護二娘乃是我等分內之事,出了岔子本就是我等之過。」
「況且。」
鍾念指著自己後脖子:「他們自己說給我藥錢去瞧傷,我到現在還疼呢。原本這點小傷,他們既然已經給藥錢了,我也不願拿出來多說,可魏縣尉如此做派,我很心寒吶——」
那尾音已經帶著點不善之意,何妨眼皮子一跳:「魏縣尉,此事本官已經核驗清楚,確如二娘所言。身為朝廷官員,你如此是非不分,何某雖為同僚,也不恥與你為伍!」
一口一個魏縣尉、本官,到了鍾念就親親熱熱喊二娘,劃清界限的意思實在太過明顯,魏無咎瞪圓了鼻孔:「———好你個不講義氣的何夢卿!」
抓住機會省點錢怎麼了?
不省,怎麼攢得下來錢買宅子娶娘子?
他買個胡餅都想還價呢!
何妨目不斜視,從荷囊里取出五兩的銀餅雙手奉上:「二娘,咱們原先說的是四貫,這五兩你拿著,多出來的拿去買些藥,你看如何?」
如何?
當然好啊!
鍾念憋著笑,一上一下的拋著銀餅:「魏縣尉若鐵了心要賴帳,我一個無權無勢的小民也沒法子。
只是我啊,生來就管不好這張嘴,若是回頭傳出什麼長安縣尉魏無咎仗勢欺人。」
她的眼神落下後頭的花六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曖昧:「巧取豪奪、強占下屬清白——」
花六從小無父無母,孤身一人飄零江湖,自問見過髒事無數,還是忍不住被這當面造黃謠給搞懵了,齜著的牙一點點被嘴唇包起來:「我沒有,我是清白的——」
早知道這是個記仇的主兒,他就不該來湊熱鬧!
順手又報了一回仇的鐘念視線輕盈的移到何妨身上:「覬覦同僚美貌,將難以啟齒的感情化為針鋒相對的銳利——」
眾人:磕到了磕到了!怪不得魏縣尉這麼摳門的人總想請何縣尉吃冰酪漿!
被肯定容貌但無端殃及何妨忍不住出言提醒:「我已經給錢了。」
所以能不能放過他?
鍾念雙手環臂,臉上掛著六親不認的惡女專用表情。
——威脅人的時候,當然是連他家的蟑螂都不能放過!
「你放什麼厥詞!你這是誣陷!誣陷!」
魏無咎懵了好一會兒,旋即像條被踩住尾巴的短毛狗,碎發全都站了起來咆哮:「不就是四貫麼?我給!」
說罷他擼起袖子:「好你個口出狂言的鐘二娘,我跟你拼了!」
羅成等人還沒從瓜田裡回過神,眼神正在三位當事人之間打轉,見著這一幕趕緊上前拉架。
「使不得使不得啊!」
「發乎於情止乎於禮,我們都是瞧見的,絕無苟且!魏縣尉切莫動氣!」
——他們還想聽聽這具體是怎麼個巧取豪奪,暗中覬覦呢!
鍾念見他被拉住,故作驚慌得大喊:「看看看,被戳破心思,他惱羞成怒了!」
現場一通亂扯,好不容易才將魏無咎拉走。
何妨那張於男子而言稍顯美艷的臉險些裂開,來回運氣後才再次開口:「我送你回去?」
馬是不能再借了。
他丟不起那個臉!
鍾念也想起那匹脾氣超差到處蓋屎,欺負別馬,硬生生讓自己賠了錢的爛馬:「我賃個牛車回去便是。」
「也好。」
何妨想替魏無咎解釋一二,可那廝實在摳門的不像話。
想質問鍾念要扯上自己,又覺得實在難以啟齒。
幾番糾結後竟意外發現真相——
「今日方知我竟是如此笨嘴拙舌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