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鍾府開宴還剩一日。
清晨，鍾善珍到蕙風院就瞧見滿院子的人都在正屋進進出出，個個手裡捧著匣子喜氣洋洋，不由得笑問：「這是做什麼？熱鬧成這樣。」
有小丫鬟回：「娘子可等好一會兒了，大娘快些進去瞧吧！咱們家繡房連軸轉忙活了四個日夜也算能喘口氣了！」
鍾善珍一聽趕忙進屋，入眼就見三個黑漆衣桁一字排開，上頭整整齊齊掛了三身顏色款式俱不相同的華麗衣衫和滿屋晃眼的首飾：「阿娘，這是——？」
「緊趕慢趕可算是做出來了。」
唐丰容眉眼間帶著喜色：「做得還算不錯，花樣都是新鮮的，快試試吧！有什麼要改趁現在改了，再把這頭面首飾定一定。」
「阿娘這——」
漂亮衣裳有幾個小娘子能不喜歡？
鍾善珍瞧得眼花繚亂，卻還是覺得太過隆重了些：「不過是幾家舊友老親，何況阿耶才剛進御史台，咱們家還是別太扎眼為好吧？」
唐丰容示意婢女們替她換衣裳：「你這孩子，話雖如此，可人家要上門來討口酒吃，咱們家還能攔著不成？」
她拿著一支蝶繞牡丹金步搖在比劃：「若是只來幾家親友，你阿婆為何要等足五日？為何要備那麼多帖子？雖說品級不變，可你阿耶如今去了御史台，與原先在國子學可就大不相同了。」
鍾善珍愣住，忙問：「那明日家中可支應的開？可要從我那兒抽些人手過去？」
相較於玩樂好看的曲水流觴宴，這種私宴才是真正能說話談事的場合。
無論是客人的座次、忌口、喜好，還是貴重食材的份量上都是早早便拿了章程定好，樣樣妥帖方能彰顯氏族規矩。
臨時加人若是招待不周，肯定要叫人笑話。
「你這孩子莫不是方才過來吃了暑氣，悶傻了？這回都是你阿婆親自料理，哪用咱們操心？」
唐丰容覺得好笑，眼底還透著幾分欣慰：「你啊，明日就打扮得漂漂亮亮，叫人好好瞧瞧咱們珍兒長大了！」
鍾善珍低頭看看身上的衣裙，又抬頭看看自家阿娘臉上那舒展的笑容，不由得躊躇起來：「阿娘這是何意？」
「你們先下去吧。」
唐丰容揮手清了場，自己親手替她整理衣衫，語氣溫柔：「往日我總怨你阿耶不顧著咱們娘仨，這回受了一遭罪，倒是開了竅想起咱們來了——你阿耶說替你瞧好了個人。」
「什麼人？」鍾善珍緩慢眨眼。
「還能是誰？」
唐丰容抿著唇笑：「將他從李義府手上救出來的人唄，我叫人打聽過了，雖說如今還只是個八品縣尉，可這回立了功，上頭都是知曉的，遲早有他的好處！」
鍾善珍屏住呼吸，桃花蔓上雙頰：」阿娘～「
」又沒有外人可別忙著不好意思，仔細聽著！」
唐丰容顯然是做足了功課才同她說：「萬年縣本就是天下第一縣，那小郎君今年不過十九便能坐上那等好位置，可見廬江何氏平日不顯山不露水，真要辦起事來，還是有點手段。
聽聞廬江何氏雖在氏族志上雖排得不高，可家底確極為厚實，他又獨身一人在這長安為官，若是能結成這門親，日後你嫁過去上頭沒有阿姑壓著，內宅也清淨，也用不著為了銀錢操心....
我跟你說的你都記著些，這樣的好親事可不好找，明日你可仔細些將人瞧清楚，你阿耶說那何小郎君生得極好，你定然喜歡....」
她顯然對這門親事極為滿意，說盡了好處。
可這些話聽在鍾善珍耳中卻是如同鐘鼓擊錘，一下一下敲得粉霞褪去。
她張著嘴，幾息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是，女兒知曉了。」
聲音有些發顫，好在話短。
唐丰容：「你阿耶原先在國子學，我原想著那裡頭太高的門第咱們家攀不起，你嫁過去也不見得暢快。
若是實在沒有合適的，尋個勛封之子，自己本事差些可只要為人正派明理，也還不算埋沒了你。如今可好了，這是家裡好，自己也本事，再沒有更合適的了！」
鍾善珍打起精神：「婚姻大事，自然是聽阿耶阿娘的。」
「你自小懂事，從不叫阿娘多操心。」
唐丰容笑著將步搖插好：「阿娘只盼著你日後萬事順遂。」
一直到等到鍾善珍帶著衣裳走後，那張笑盈盈的臉陡然消失，靠著小几坐在羅漢榻上支著額角很是疲累的模樣。
剛進來的張媼見狀很是機敏地將丫鬟再次打發了出去，自己輕聲走過去替她揉肩：「娘子可是累了？」
「兒大不由娘。」
唐丰容閉著眼，聲音很輕：「凝露最近可有說起什麼？」
「娘子知曉的，那丫頭自小就憨實話少，如今年歲大了，話也就愈發少了，連同跟我這親阿娘都說不上幾句。」
張媼覷著她的神色：「不過她打小就聽娘子的話，娘子若想問什麼只管將人喊來，但凡知道的，老奴保證，她定是一個字都不敢瞞著。」
唐丰容沒說話，過了許久才開口：「明日留著看院子的都給我捆了細細審一遍，下手仔細些，都是大娘身邊的人，她心思重，別叫她瞧出來。」
張媼手上動作一頓，僅僅兩三息的功夫便又恢復如常：「人多口雜，直接將人都捆了，難保有那不懂事的，愛嚼舌根子的。」
她微微俯身：「大娘院裡四個大丫鬟，凝露是個什麼性子娘子也是曉得的。剩下三個，弄影潑辣，聽雪穩重，拂煙心思多，下頭的小丫鬟叫她們幾個管得服服帖帖。
一次將人捆了決計是瞞不過大娘的，娘子若想知道什麼，不妨暗中叫那幾個二等問話，先問清楚，再打算拿哪個——」
「就按你說的辦。」
唐丰容雖一個字沒提，可張媼卻隱隱有了猜測，此時聽她應了愈發肯定，心底不由得掀起驚濤駭浪。
先前郎君和娘子說話的時候她就在門口守著，再怎麼低聲都能聽著幾句。
那何縣尉可是連老夫人都滿意說這回要好好瞧瞧的人物。
以大娘素日的乖巧穩重，娘子說與她聽頂多也就是紅了臉害臊罷了，可方才大娘出去的時候，哪有半點小娘子的羞怯？
鍾家的小娘子，除了鍾念這個頭上長角的，剩下的甭管去哪兒都有人跟著，按理說絕對沒有背著長輩認識小郎君的可能。
這事兒要是真查出來點什麼來，那一院子的丫鬟都得跟著遭殃！
想到這兒，張媼步子快了幾分。
——總要把自家孩子給摘乾淨！
（衣桁：指掛衣物的橫木結構家具，有的像門框兩頭微翹，有的帶立柱支撐，明代以後大家習慣直接稱它為衣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