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丰容為女兒婚嫁操碎了心的時候,鍾念正在瞎溜達。
最近賺錢太容易了,不花點出去她這心啊不安穩。
這不,閒出屁的一人二鼠溜溜噠噠來中市消費了。
相較於香味四溢的東西兩市,此地只能用四個字來形容:臭不可聞。
若非要再來四個,那就是屎尿遍地。
鍾念忍不住和籃子裡的兩隻鼠吐槽:「這麼大的地方搞成這樣,住在附近的人可怎麼活?難怪邊上一圈的房價上不去。」
花花兩隻手捂著鼻子:「好多糞啊!就不能掃掃麼?」
它現在也是驕奢淫逸的鼠上鼠了,對臭味的忍耐程度極低。
灰灰指著前頭不遠處沖鍾念不住吆喝的牙人身後,小眼睛裡滿是求知慾:「那些人怎麼都被綁起來了?難不成他們也是賣的?」
鍾念』嗯『了聲:「綁得不緊,一般也不會跑,就是意思意思罷了。」
中市比東西兩市都要大些,可實際上賣的只有四種:馬肆、牛肆、驢肆、口肆。
前頭三種都好說,這口肆是什麼呢?
——人口。
也就是奴婢。
在大唐,奴婢與牛馬並列標價買賣,故而口肆也放在此處。
她今日穿的雖不是新衣裳,可鍾府的衣裳半新不舊也很體面了,獨自出現在這兒有些像大戶人家得臉的丫鬟。
口肆的牙人將她當成大客戶呢!
花花黑溜溜的小眼睛裡盛著憐憫:「做奴婢的都要這樣被賣來賣去麼?素梅原先也這樣?太可憐了吧?我們鼠鼠都沒有這樣呢!」
——素梅可是掌管美食的神呢!
灰灰聽得直搖頭:「你傻不傻,誰會買鼠啊!」
「素梅是家生子,只要鍾家不倒就不會被綁起來賣。」
鍾念慢悠悠走著:「這世上為奴為婢不是最可憐的,出了這了不起的長安城,多得是人在地里忙活一年,腰都壓彎了還不一定能吃飽飯。」
花花從沒出過長安城,更準確說,這長安城它還沒走遍呢:「那還不如我們鼠呢!」
原先做野鼠的時候,雖說不是頓頓都能吃飽,可起碼不用幹活啊!
灰灰聽出點意思來:「你也會種地?」
「當然會。」
鍾念嘆氣,往事不可追啊:「我最討厭種地了,這世上再也沒有那麼討人厭的事了。」
灰灰身上帶著跟種族格格不入的好奇心:「你肯定種不好地。」
「才不是。」
鍾念反駁:「我種地的時候,每一排都要對齊,我阿娘說我生性要強,吃屎都要搶最熱乎的那口!」
這話說的好玩,花花捂著嘴吱吱吱笑。
灰灰卻大為震驚:「可你也不黑啊,我見過城外來的農戶,比我們鼠還黑!」
「吃不飽飯就不幹了唄。」
鍾念吸吸鼻子:「還是種菜快,撒把籽下去,很快就長出來了,也不怕擠,先吃密的,等密的吃完,剩下的就大了。」
「菜有什麼好吃?那老長一根,咬得腮幫子都——誒!有人跑了!」
別看灰灰單爪托著腮幫子,姿勢妖嬈懶散閒聊,實則小眼聚光,眼神賊好,鍾念還沒聽到動靜呢,它就看到了。
圓肚皮一翻,尾巴尖啪地打到邊上慢半拍的花花激動地扒著籃子邊邊:「鼠鼠大王,你不是說意思意思沒人會跑麼?那這人是做什麼?吃太飽撐到嗓子眼了跑著玩呢?」
羞辱。
這絕對是羞辱。
臉被打得啪啪啪響的鐘念抿了抿略顯淒涼的鬢角,剛想叫這小鼠見識見識什麼叫巧舌如簧,就見那人踉踉蹌蹌朝自己跑來。
「別讓她跑了!」
「快追!」
「直娘賊!小娼婦還敢跑!」
「誰將她攔下,我給五十文!」
聽到有賞錢,花花頓時支棱起來:「五十文!咱們掙不掙這個錢!」
灰灰尖叫:「當然不掙,那是個屎人!」
鍾念想也不想一個風騷走位從對方的逃跑路線上閃開三個身位:「灰灰說得對!沒瞧見她身上沾了許多糞麼?我這身衣裳都不止五十文!」
賺錢也要看投入成本的,為了芝麻丟了冬瓜的事兒可不能幹!
花花眼睛一花,一個甩尾在籃子裡滾了一圈,跟著尖叫起來:「屎人!竟然還有屎人!」
真真是見世面了!
鍾念不想掙這外快,有的是人想掙。
更何況這一圈都是口肆,逃奴是各家都不允許的存在,幾乎每一家口肆都出了人過來幫忙追。
花花小腦袋搖來晃去目露同情:「這麼多人追一個,肯定跑不了。」
要是換成它們鼠鼠,輕輕鬆鬆就能跑得沒影兒,人啊,還是生得太大太顯眼了。
「哎呀呀,怎麼朝咱們來了!」
灰灰嚷嚷起來:「快閃開!要被蹭上屎了!」
鍾念挺想閃開,但閃無可閃。
——這頭的熱鬧實在吸引人,路兩邊都是伸著脖子看戲的閒主兒,甚至有幾條狗不知打哪兒冒出來,睜著大眼睛攤著舌頭湊在人堆里瞧。
眼看那逃奴直奔鍾念而來卻無處可逃之際,來人忽的僵在原地,凌亂的髮絲隨著抬頭的動作向後滑去,露出一張黃瘦的臉。
兩人之間僅隔著一兩步,那張臉上青紫黃三色代表著不同受傷時間的淤青,右眼上青腫格外明顯。
以鍾念的經驗來判斷,應該是眉毛受傷,腫起來連著上眼皮一起腫成眯眯眼了。
腫眼睛女奴使勁睜大眼在看熱鬧的人群里尋找著什麼,茫然又無助,像被逼到絕路的小羊羔子,下一刻便要被割破喉嚨剝了皮架在熱炭上炙烤。
她張開嘴似乎想要說什麼,可發出的聲音卻很奇怪:「嗷——喔——嗷——」
沒路了。
路都被人堵死了。
她還沒學會失去舌頭該如何求救。
「這是個啞巴?」
「一個啞巴追什麼?又不值幾個錢!」
人群議論紛紛,最前頭的鐘念卻察覺出異常來。
她彎下腰,正要側頭往那張大的嘴裡瞧,就聽灰灰驚呼:「這人只有半截舌頭!」
花花捂著眼:「我聞到血味兒了!」
(中市:又叫口馬市,是進行牲口交易的地方。位於城南安善坊,加上其南面大業坊的北半部,合計約一個半坊。是高宗時期短暫設立過的一個特殊市場,武則天時期撤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