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了，都招了！」
張媼兩條腿跟蹬了風火輪似的進了屋，一來就把人都支了出去。
壓低的嗓音都擋不住那股得意勁兒：「老奴將那幾個小蹄子的髮髻全解了用粗麻繩扎得緊緊的，穿上冬日的厚襖子，再把人捆起來分開關到暗室。那裡頭不透風不見光，還沒兩個時辰呢，就扛不住了。現在人都已經拾掇好了，老奴也敲打過了，等大娘回去保准瞧不出來。」
——試問如此遊刃有餘、滴水不漏的審訊法子，府里有幾人能做到？
唐丰容心裡一個咯噔，扶著小几的手背上青筋凸起：「她、她竟真私自在外與人生出首尾糾葛？」
作為當家娘子自然不能在宴上消失太久，她得了消息匆匆從宴上回來，不是來聽怎麼折騰丫鬟的。
沉浸在自己不留傷痕的高超懲戒手段里的張媼登時回過神，暗罵自己得意忘形的同時背比原先彎了三分：「娘子親自教出來的小娘子，身上流著咱們晉昌唐氏的血，行止規矩樣樣周全，怎會學那寒微妾室的作派？」
唐丰容微微鬆了口氣：「那你說招了——她們招了什麼？」
「說是大娘每回去西市的鋪子，都會去長壽坊西南角的一處茶攤，點上一碗茶湯一盤子羊肝畢羅——」
「什麼！」
唐丰容一顆心又提了起來，嘴唇哆嗦著勃然大怒：「得是何等貧寒人家，竟連茶肆都踏足不起，只配在茶攤吃羊肝！她這是要氣死我！」
偷偷與人生出私情也就罷了，還挑個窮鬼！？
怎麼不乾脆拿條白綾勒死她這個做阿娘的？
「娘子莫急！」
張媼經驗老道，抑揚頓挫拿捏主子情緒的本事極為高超，邊給她順氣邊道：「那幾個小蹄子拿家裡老子娘賭咒發誓，說大娘每回都一個人坐著，也不曾同旁人說過話，吃完便走。」
唐丰容又又把心放了點回去，但還是覺得不對勁：「她什麼時候愛吃羊肝了？還是那家格外好吃？」
「好不好吃的老奴也不知曉，不過娘子放心，已經遣人去買了。」
「嗯。」
這個辦事能力，唐丰容還算滿意：「還有別的麼？」
「有倒是有一件，就是上回安平縣君的消夏宴。」
提起這事兒張媼心裡也打鼓：「那回是弄影和拂煙跟著伺候，可安平縣君設宴的地方特殊，有兩個水榭，中間隔著呢。一座水榭里都是跟著去的丫鬟，主子們在的那一座只有權家的丫鬟。開宴沒多久大娘便去更衣了，弄影沒跟上。」
唐丰容直拍桌：「蠢材！要她何用！」
「拂煙在車上等著，還是權家的奴僕去喚她才知道大娘要更衣呢。」
張媼捏了捏手腕上拂剛孝敬的銀鐲子：「說是那日大娘裙擺和鞋都濕了，她問起大娘只說摘蓮花的時候不小心踩著了爛泥。」
「難不成是權家二郎？」
唐丰容這一顆心啊，比春日咸陽原上的紙鳶還要起起伏伏，雙掌合十虔誠亂求：「若是權二郎那可真是菩薩保佑！」
兩個雞蛋放一塊兒也能分出個大小來，更何況是人呢？
有臭魚爛蝦在前，若是能來顆皎皎明珠，她也犯不上再計較什麼私相授受了。
——權懷恩與安平縣君膝下攏共兩子，權家大郎早已成婚，孩子都滿地跑了，權二郎年紀正巧合適！
張媼再一次展現出超強的前瞻能力：「娘子放心，老奴已經讓人去打聽那日權家哪位郎君在府里了。」
唐丰容滿意了，看向她的眼神裡帶著毫不吝嗇的誇讚，語氣更是欣慰：「我身邊也就你最為得力了，那些丫頭到底是年輕，不如你思慮周全、面面俱到。」
何妨好歸好，可廬江何氏的門第總歸比不上那博陵崔氏、天水權氏來得好！
「本就是應當應分之事，哪裡當得起如此誇讚。」
鍾老夫人春光滿面，臉上的笑都沒停下來過，毫不從心的謙虛之詞更是說了一籮筐。
——大著膽子送到安平縣君和昭陽縣君手上的宴帖不僅沒有被當柴燒了，兩位縣君還真來了！
還能比這更有面子的事兒麼？
尤其是昭陽縣君，言語間毫不吝嗇對鍾念的喜愛，什麼『慧根天成，膽識不輸鬚眉，事自有定見，實乃巾幗殊才也『。
再加上安平縣君時不時附和兩句『慧心過人，膽氣勝男兒』，更是引得眾娘子跟著夸。
一時間只在宴上短暫出現的鐘念成了最佳談資，人人都誇她幫著兩縣查案之事，那是把人誇得天下有地下無，連帶著鍾老夫人都跟著被誇了好幾句。
鍾素珺直撇嘴，瞧瞧從底下伸出根手指戳邊上的鐘善珍：「她去哪兒躲懶了？這些人都快把她說成匡扶社稷的豪傑了，她不來親耳聽一聽？」
鍾善珍雙手握著團扇，正微微垂著頭出神，忽地叫她戳了一下，驚得胳膊一顫，案上的酒盞不慎翻了下來，杯中酒盡數沒入衣間。
鍾素珺慌了，掏出帕子胡亂按在她裙上的同時腦袋飛速環視一圈，發現沒人注意她們的動靜這才嘟囔著埋怨：「不就是戳了你一下麼你抖什麼？讓人家瞧見還以為我欺負你呢！」
好氣。
真欺負也就罷了，這不還沒來得及欺負麼！
冰涼的酒液叫鍾善珍徹底回過神來，跟著掏出帕子擦拭，奈何夏日衣衫料子薄，小小一盞酒便洇開好大一片：「罷了，我還是回去換一身吧，三妹妹別擔心，沒事兒。」
「誰擔心了？」
鍾素珺翻了個白眼，餘光瞟見後頭杵著的凝霜，見她也低著頭髮呆，登時氣到了，伸手在她小腿上掐了一把，小聲罵道：「沒瞧見你主子衣裳濕了？跟木頭似的杵著做甚！」
（羊肝畢羅：羊肉羊肝碎加胡椒、豉醬，咸香厚重，價格低廉。唐代盛行以髒補髒的臟器食療，很受衙門中的小吏歡迎。
鎮：唐宋口語，後世演變為冰鎮，唐代民間、市井稱冰浸食物為鎮，元代寫作異體字㴨。我們今天冰鎮二字則在宋代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