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在花叢之後,你擠我,我擠你的三人汗流浹背。
——這裡攏共有六棵木槿,哪裡能數得清?
偏偏鍾念還在外頭慢悠悠的:「一朵、兩朵、三朵.....哎呀,數錯了,大姐姐咱們再數一遍吧。」
她促狹的沖鍾善珍眨眨眼,又示意她往下瞧:一截丁香紫的披帛搭在綠葉之間。
這若再猜不到,都能一根繩子上吊去了。
和妹妹一起戲弄妹妹,這樣的事兒鍾善珍還真是頭一遭。
眼角眉梢都帶著興味盎然,也跟著一道兒數了起來:「二妹妹漏了,這兒還有一朵呢。」
裡頭的三個小賊聽到此處再也堅持不住,哎喲哎喲的滾作一團。
「喲,這些小賊瞧著眼熟,大姐姐瞧瞧臉?」
鍾素珺簡直要氣死,一把推開還抱著自己的鐘靜玥:「都怪你!瞎晃什麼?」
「三姐姐怎麼就怪我?明明是你見了那蟲子便嚇得亂動!」鍾靜玥甩鍋甩得飛快,暗暗瞪了蘆竹一眼。
——是她先動的!
蘆竹冤枉但蘆竹不敢說。
她倒是不怕蟲子,可這兩位祖宗都靠在她身上抖,她一個小小丫鬟實在承受不住啊!
鍾念才不給她們斷官司,兩手叉腰往她們跟前一站,俯身陰森森地問:「你們兩個,不老實。說——誰的主意?」
「二姐姐誤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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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靜玥否認得飛快:「我們就是瞧這花兒有意思,撿花玩呢。」
鍾素珺也跟著說瞎話:「對!這許多花掉在這兒可惜了,我們打算做香囊!」
這種謊,鍾念六歲就不撒了,齜著大白牙:「撒謊的孩兒,夜裡可要叫麻胡抓走的——」
提起麻胡,鍾素珺和鍾靜玥同時打了個哆嗦。
長安城的小娃娃,從小聽得最多的一句便是:再哭小心麻胡將你捉走!
就連蘆竹都縮著脖子。
總感覺二娘比麻胡還可怕是怎麼回事?
鍾素珺渾身上下就那張嘴嘴硬,就這樣了還坐地上梗著脖子頂嘴:「少拿哄小孩兒的玩意兒嚇唬人!你們兩個私會情郎,可都叫我們瞧見了!識相的便趕緊跪地求饒,我——誒?君子動口不動手!你快放開我!」
以鍾念的力氣,攥著這小細胳膊還能叫她跑了?
一個使勁兒就把人從地上提溜起來,衝著不遠處已經注意到這邊情況但又不好意思過來的兩人招手:「兩位縣尉!快來,這是我家兩個不成器的妹妹!」
這一招實在出人意料。
一對一叫私會,二對二勉強也能扣個帽子。
可鍾家四個女兒都在這兒,還有蘆竹這個丫鬟,怎麼都跟私會扯不上邊了。
何妨倒還好些,何家孩子多,他下頭好些個妹妹呢,倒是魏無咎,實在沒想到這氏族小娘子還能有淘氣成這樣的。
這跟他們鄉下也差不多嘛?
最最糟心的還得是鍾二娘,怎麼就這麼多損招兒?
魏無咎戳何妨:「你說她每回笑的時候還好,看起來還算個好人。可那眼珠子滴溜溜轉起來,怎麼就壞得那麼顯眼呢?」
何妨淡淡睨了他一眼:「這分明是聰慧過人。」
聰慧過人的鐘念人還沒到呢,就聽到一道帶著幾分涼薄,語聲不高不低,偏要叫周遭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許州鍾氏門第綿延數百載,那是何等的清望?現下鍾郎君又蒙聖恩拔擢,供職御史台,正是聖眷隆盛、風光無兩的時候。
想來長社縣君持家多年,最懂體面規矩,還當好生拘著府中孫女才是。切莫縱容她行事失了分寸,鬧出貪財納賄的醜事。
到時不光她一人顏面掃地,連帶鍾家百年門楣、御史台鐘郎的榮光,都要一併玷污,傳出去豈不是貽笑兩京?」
當場被抓包,氣成大號玉露糰子的鐘素珺聽到這話緊張地看向鍾念——完蛋了!被人當面告狀了!
鍾念面色如常,仿佛這事兒與她全無干係一般。
剩下兩人皆是雲裡霧裡,只聽這言語中的不善之意便齊齊凝眉。
鍾善珍示意她們停下,正想要再聽聽裡頭是怎麼個情況,就聽鍾念趴在她肩上細聲問:「這人與咱們家有仇?」
「怎麼會?阿耶在外頭恨不得做烏龜,老實得很!」
被冷落在一旁的鐘素珺心裡的小人已經在瘋狂尖叫『你們孤立我!』,面上還是驕傲的像小孔雀崽子。
哼哼著就將下巴扣在二人肩頭:「那好像是御史台袁御史家的娘子,他們家是寒門出身,原先跟咱們家也只是偶有來往。她今日是吃錯藥了,還是袁御史納妾了?好端端的跑咱們家來撒氣做什麼?」
她們三人湊在一起,叫鍾靜玥感覺被排擠在外,親娘那兒學到的本事就這麼突如其來地融會貫通了!
———看起來弱小無助又可憐。
直到鍾善珍伸出手,她這才別彆扭扭湊了過來:「聽說阿婆原本沒給他家下宴帖的,還是阿耶下值回來特意吩咐才給送去呢。」
鍾素珺撇嘴:「厚著臉皮自己要來,來了還說些不知所謂的胡話。阿耶就是性子太好了些,只想著在同個衙門辦差,不好不給面子,如今可好,叫人家來打咱們臉了。」
長安城內九品以上的大小官員有兩千六百餘人,鍾念既想不起這袁御史是何方神聖,也想不明白這人為何拿自己出來踩鍾家臉,但這事兒肯定得算在魏無咎腦袋上。
——誰叫他大嗓門了?
想不明白的鐘善珍只好暫時安撫妹妹們:「咱們未做分毫虧心事、立身端正,何懼流言?」
「大姐姐說的對!」
鍾念應得乾脆,眼神清正瞧不出半點心虛,那架勢看得鍾素珺都忍不住懷疑是不是自家姨娘情報有誤。
裡頭原本熱鬧非凡的氣氛因為這一席話已經安靜下來。
鍾老夫人。
也就是被點名的長社縣君笑吟吟的,還是那副半永久焊在臉上的慈愛笑容,仿佛說話的人是家中不成器的小輩般寬容大度:「我如今上了年紀,這腦子啊總混混沌沌的記不清事兒了。琳娘你是饒陽人吧?來長安多少年了?」
(麻胡:原型是隋朝開河將軍麻祜,督修汴河時酷虐役夫,傳說還烹食幼童。孩童口齒不清,把麻祜念成麻胡,世代傳下來,漸漸從人名變成吃小孩的鬼怪代稱。
唐人普遍認知:麻胡長得滿臉粗麻長須,夜裡潛入街巷,專抓不聽話、夜裡啼哭的小兒。
註:龍朔二年,御史台改名憲台,長官御史大夫改稱大司憲,副手御史中丞二人,改名司憲大夫。本書還是按照舊的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