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家娘子，姓王，閨名琳娘。
這兩個字，已經很多年沒有外人喊過了。
王琳娘拿不準她是何意：「一晃也有十六年了。」
「竟已這般久了。」
鍾老夫人頗為感慨，而後又帶著些疑惑：「瞧著你也不像那等愚魯之輩，怎麼十六年還不通這世家規矩？」
說著，她身子前傾故意眯起眼：「我瞧著，這腿上的泥點子洗得挺乾淨了呀。」
王琳娘霎時臉白如雪，不由自主地將腿往裡藏了些。
她是鄉中財主家的女兒，當年袁思齊就是靠妻族供給才能安心科舉，一步步走到長安，入了朝堂。
在勛貴雲集的長安城中，她的出身與塵埃無異，因此這些年她極少提起娘家出身一類的話。
此時突然被鍾老夫人如此難堪的當眾點開，王琳娘腦子裡回憶起當年袁思齊還在饒陽鄉下苦讀之時。
那時她常因些雞零狗碎的事同人吵架，有時候情緒到位，還要狠狠打上一架。
很多年沒有這個感覺了。
此時此刻，她還挺想衝過去抓著這老虔婆頭髮打一頓。
奈何這也只能想想。
她拿出帕子拭淚：「我出身低微，笨嘴拙舌的，也不知怎的，明明是一番好心，可說出口都成了罪過。原只是聽外頭都傳遍了，實在不像話這才好意相告，縣君可千萬別惱了我呀。」
這話乍一聽還挺像那麼回事，她哭得也很是可憐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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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要哭？不是她先說咱們的麼？」
鍾素珺微張著嘴看向鍾家最會哭的人：「誒，你說她哭什麼？」
沒有被點名但接收到訊號的鐘靜玥木著臉：「倒打一耙。」
——搞什麼？她姨娘都沒這麼無理取鬧呢！
「所以啊，瞧著越可憐的人心越壞。」
鍾念抬手在她腮上輕輕掐了一下：「有骨氣的人才不會把可憐寫在臉上，記住了嗎？」
感覺自己被嘲諷敲打的鐘靜玥正準備默默記仇，頭上忽地一沉。
鍾念摸摸小老四的腦袋：「放心，有姐姐們在，輪不到你們小的操心，安心待著便是。」
說罷，便走了進去：「園子裡只有蟬鳴蛙叫，估計快到日子，叫得死氣沉沉好沒意思，還是阿婆這兒熱鬧，竟還有螞蚱叫喚呢！」
慢了一步的三姐妹：「？」
眾人：「。」
王琳娘：「！！！」
這攻擊力、這腦子，鍾老夫人是越看鐘念越滿意。
年邁下垂的顴骨都一下回到了二十歲的位置，嘴角瘋狂上揚，都快憋過氣去才沒笑出聲來。
重重咳了兩聲才勉強壓下：「如今雖早晚有些涼快了，可這個時候日頭正盛呢，偏你們幾個淘氣去那園子裡耍什麼？」
說著又向在座親友介紹：「這是我那二孫女，雖說在外頭長大淘氣了些，可這聰明勁兒像極了她阿翁。」
鍾念如今在長安城的勛貴官員圈子裡名頭可不小。
百姓們只知陛下愛民如子，將大貪官抓了起來，可上層圈子裡但凡消息靈通些的都知道鍾念在裡頭可出了不少力。
至於方才王琳娘說的受賄問題，她們也是聽過幾句。
至於真假——沒人在乎！
錦上添花本就比不上雪中送炭，如今鍾國翰撿了這麼大的便宜，自當好好處著。
更何況，誰知道陛下是不是看在他女兒立了功，又不好明著嘉獎的份上，這才把好處砸到了他頭上？
這時候，傻子才會上趕著得罪人呢！
因此，眾娘子紛紛跟著夸鍾念，順帶手將剩下三個又誇了一遍。
若是聰明人，今日就這般揭過去也就罷了。
鍾老夫人都開始在二輪恭維中吃酒了，偏有那不聰明的不肯罷休。
王琳娘在鍾念進來的時候就開始生氣，旁人誇得越熱鬧，就顯得她越愚蠢，到了此時怒氣已經衝到天靈蓋：「這宴上何來的螞蚱？小娘子就是愛說笑。正好，長社縣君——」
鍾老夫人眼皮一抖：「？」
王琳娘抬著下巴：「既然府上的小娘子都在此，何不問個清楚？我雖不通世家門第，可原先在饒陽老家時也從未聽過哪家小娘子貪污受賄。
鍾二娘，今日在這兒的都是故交好友，你只管將事說清了，來日外頭若再有那糊塗東西瞎說，咱們這些做長輩的也好替你申辯幾句不是？」
眾人側目：不是，給你台階你還真不下啊！
鍾老夫人都快繃不住了——人怎麼能聽不懂好賴話到這份上？
至於信不信鍾念受賄？
她信！
王琳娘一開口她就猜到說的是鍾念。
無他，口碑爾。
什麼敲丫鬟竹槓，收妹妹東西的事兒她耳朵里都聽了一籮筐，鍾念干出這事兒不奇怪。
但凡事講證據，王琳娘上下嘴皮子一張就想把這事兒蓋板？
做夢！
她正想開口斥責一番，就聽鍾念慢條斯理道：「不愧是御史家的娘子，果然古道熱腸。也是巧了，今日長安、萬年兩縣的縣尉也來了，不妨去前頭將人請來，審賊拿凶還是他們更為拿手不是？」
王琳娘沒想到她主動要讓兩縣縣尉過來，心中驚疑不定卻不肯落了氣勢：「若是如此，那自然是更好了。」
「聽聞袁御史是饒陽人？」
鍾念笑起來：「也是巧了，正好先前聽他們說剛剛獲了罪，在大理寺裡頭吃牢飯的李義府也是饒陽人，說不得王娘子還能幫著立功呢。」
此話一出，王琳娘那張臉就開始變色，半天憋不出一個屁來。
雖還沒摸清楚情況，可鍾善珍絕不允許妹妹在她這個長姐眼皮子底下被欺負了去。
「蘆竹，把這碟子瑪瑙蟹給王娘子送去。」
蘆竹的辦事能力相當靠譜，眨眼的功夫瑪瑙蟹就擺到了王琳娘眼皮子底下。
鍾善珍笑得溫溫柔柔：「王娘子，這兒都是自己人，嘴巴不乾淨沒關係，只是去了外頭還是要謹言慎行，否則旁人便要教你說話了。」
大孫女突然也這般厲害，鍾老夫人驚喜得渾身都舒坦了，欣賞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好了，今日不過親友小聚，朝堂上的事兒輪不到咱們後宅婦人說嘴。」
她一開口，昭陽縣君、安平縣君也很給面子的搭話將此事岔了過去，徒留王琳娘一人如坐針氈。
鍾素珺悄悄問：「你怎麼知道袁御史和李義府有關係？」
（金鈴炙：麵粉、酥油、煉蜜、雞蛋、鹽少許、豆蔻粉 /丁香末製成麵團，用大小如拇指肚的銅製小鈴形模具壓炙烤成的點心。在唐代宮廷 、士族宴席上常見。色金黃、形若小鈴，故名金鈴炙。
瑪瑙蟹：將蟹煮熟取蟹黃、蟹肉，用水調綠豆粉抓勻，同鮮乳餅蒸熟，切成塊澆上煮蟹的原湯和薑汁、酒、醋、甘草、花椒、蔥調成的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