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芹碧澗羹、九品素羹、青精飯，還有輞川小樣。」
弄影利索極了：「我去香積廚瞧了，嫩芹早過了季，都是先前曬乾的玩意兒，說出來好聽些罷了。九品素羹橫豎就是那點子東西，任誰來了都做得差不離。那青精飯黑瑩瑩的還算有點子手藝。
倒是輞川小樣已經有了些樣子，正好是冷盤，一會兒便叫他們先送一盤來，小娘子們先嘗嘗！其餘的也就是尋常寺里都有的那些，上不得什麼台面，我叫他們每樣都拿些，只當是給小娘們吃個新鮮！」
兩隻鼠在袖袋裡直咽口水，鍾念勉為其難跟著咕嚕咕嚕狠狠咽了兩下替它倆遮掩。
幸而僧人們在競逐浮華的長安待久了，早已同此地水乳交融，很是懂得生財之道。
輞川小樣剛送來，無趣的經咒便點到而止。
鍾靜玥離得近，支起半個身子匆匆瞥了兩眼便來報告消息：「麈尾都出來，木魚也放好了，可見是要講了，快！蘆竹把椅子都搬過去！」
「坐著哪有站著看得熱鬧？偏你事兒多，我倒要看看一會布施時，你坐著能丟到那台子上麼？」
「二姐姐想丟的時候咱們只管站起來便是，這也值得操心？」
不能站著把半個人都探出去瞧的鐘素珺小發雷霆。
直接蹲在凳子上臭著臉繼續看：「好了！都不吵了！要是聽不清我可是要生氣的！」
這丫頭跟氣泡魚似的，一天不知道要生多少次氣，誰都沒當回事，不過確實也開始了。
俗講僧手執麈尾，聲線沉穩婉轉，伴著木魚輕敲，緩緩開講：
「諸位檀越、善男信女，且靜聽貧僧說一段現世因緣，勸化世人。
昔有一良家小娘子，生在尋常巷陌，父母雙亡，伶仃孤苦。幸得幼年便與鄰家郎君結下婚約，只待及笄，便過門為婦.....」
那木魚聲才剛響起，鍾素珺便嗖地衝到窗邊，鍾善珍和鍾靜玥雖慢了一步，可那耳朵高高豎起的模樣可見也等著聽故事呢！
蹲在椅子上的鐘素珺用手指抵著窗沿興奮到指間發白：「這回講得新鮮，原先沒聽過呢！」
鍾善珍還算克制，有縷碎發垂在下頜她卻沒去撥弄，側耳聽得津津有味：「上回咱們來，講的還是生前作惡，死後入泥犁之事，好些娃娃都嚇哭了。」
弄影也湊熱鬧：「這小娘子也忒可憐了，虧得早早定下婚事，否則孤身一人，無所可依日子也太艱難了些。」
所有人都被吸引過去的時候，鍾念在瘋狂餵鼠。
俗講僧還在繼續：「小娘子心中日日期盼，只道嫁得青梅竹馬之人，往後便有依靠，再不受孤寒之苦，從此布衣粗食，安穩一生，也算苦盡甘來。
誰料世事無常，人心難測。那郎君平日溫文有禮，待她體貼周到，皆是偽裝。一朝拜堂成親，卸下假面，竟是個心性貪狠、刻薄寡情之徒！」
這位顯然是個熟手，說到這關鍵處竟然掉起馬尿來！
此舉堪稱神來之筆！
台下的百姓中有許多心軟的已經跟著哭了起來，剩下的也是搖頭嘆息，紛紛詢問後事如何？
那俗講僧卻只以袖掩面，恍若未聞。
鍾素珺最是心急，從袖袋裡掏了個東西重重丟過去：「還不快快說來！」
有她帶頭，信眾們紛紛慷慨解囊，外頭噼里啪啦響個不停。
俗講僧聽得差不多了，這才放下衣袖：「入門未久，便露出真面目：家中財帛盡由他把持，小娘子分毫不能自主；稍有不順，便惡語相向，動輒呵斥折辱，全無半分舊日語溫存。
可憐那小娘子，娘家無人，六親無靠，身陷深宅，叫天不應，叫地不靈。當初滿心歡喜嫁的良人，竟成了索債的冤家；日日盼的好日子，反倒成了煎熬苦海——」
鍾念泛著酸水狠狠吃了一大口，小聲跟兩鼠抱怨：「要不是捨不得頭髮，我早做做光頭去了！幹什麼能有他們掙錢？」
花花兩隻爪爪快速搓乾淨嘴：「那他們還整日吃素？有這麼多錢日日吃羊都行啊！這東西搞得花里胡哨，吃起來不還是菜味？」
這素菜叫鍾念也頗為失望，惆悵道：「人家背地裡吃不吃肉咱們哪裡能知道？菜底下埋大塊肉也沒人瞧見不是？再說了，這些禿驢最為狡猾，還扯什麼三淨肉可吃，哼，拿這些東西糊弄人。」
「說不定他們正背地裡偷偷吃羊呢！」
灰灰從籃子裡鑽出來，正義凜然地一揮爪：「花花走，咱們去後頭瞧瞧，光吃素怎麼行？！」
要不怎麼說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呢？
左右護法這才過了多久好日子，就連吃素都如此難熬了。
鍾念摸摸半點兒沒填飽的肚子，看著三姐妹一抽一抽的背影：「他還得講多久啊？」
——什麼時候開正餐吶？
（香積廚：唐代寺廟裡做飯的地方。
香芹碧澗羹：水芹、米粉、水、鹽、姜、胡椒、芝麻、茴香同煮為羮。微酸清口、碧色清鮮、雅淡芳香。
九品素羹：唐朝素席常見名羹，菌、筍、豆、蔬、菌蕈、豆腐、紫菜、銀耳、蓮子等焯、蒸、撕、切後，用清水或素高湯慢煨。出鍋前加入鹽、薑汁、少許蜜調味。清和滋補、層次豐富。
青精飯：粳米、南燭枝葉汁九浸九蒸九曝，米粒緊小、黑如瑩珠；可久存、便攜，遠途也能食。青黑瑩潤、香甘耐飢。
輞川小樣：黑筍為崖，青芹作澗，鮮筍翠竹亭亭，白豆腐皮疊成亭榭。瓊脂凝波，枸杞綴霞，草木蔥蘢，雲氣氤氳，構成輞川山水。可食可觀，盡顯盛唐風雅。
氣泡魚：河豚，唐朝官方叫法是鯸鮧。因受氣鼓脹、如人發怒也有人叫嗔魚。市井百姓常說氣泡魚。文人則稱其為西施魚。
三淨肉：唐朝時期，理論上規定和尚不許吃肉，但僧侶們為了吃肉想了不少辦法，比如戒律允許眼不見殺、耳不聞殺、不為我殺的肉，叫 「三淨肉」，可吃。
雲遊僧、野寺僧、禪宗散僧，不受大寺管束比較放蕩，會公開吃肉喝酒。
廣東一帶和尚娶妻、吃肉、經商，叫火宅僧。這類僧不住寺院，在家供佛，替人做法事賺錢，娶妻食肉，官府難管。
北方也有，多是小寺、鄉野僧，偷偷吃，怕被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