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阿荔，是龐家的婢女對吧？」
鍾念：「我沒空跟你繞彎子，一會兒還有事等我，在你身上虧了八貫錢，得早些想法子賺回來。」
阿荔沒想到她一開口就是如此單刀直入的方式，張嘴想說什麼才想起自己說不出來，趕忙點頭。
「那日在牛馬市你臉上有傷倒是沒瞧出來——」
鍾念低頭打量她，直看得她低下頭才說：「瞧你這眼睛、這嘴巴，確實是帶著些嶺南俚人的長相。就是這臉——洗乾淨了還挺白。」
阿荔不知她是何意，只瞪著大而圓的眼睛一聲不吭。
「不是，你這臉是不是有點太白了？還有這鼻子——怎麼，你阿耶阿娘哪個是漢人啊？」
正所謂一方水土養一方人。
嶺南日曬多，除了眼大豐唇的特點外，大多百越後裔都膚色如蜜，鼻樑略低鼻頭略寬。
想要生出她這種長相，最大的可能就是和中原通婚，還不能跟丑的通，起碼得是個膚白高鼻樑的。
光看一張臉就能把這些都瞧出來，阿荔暗暗吃驚，本就圓溜溜的眼睛眨了眨，發出極輕極輕的一聲『呃呃』。
看樣子是想要嘗試說話。
可惜做人最要不得的就是亂嘗試。
剛才叫了兩下她就因斷舌而痛苦的捂住嘴縮成一團。
那模樣像極了一隻踩中獸夾的小鹿。
鍾念看看這張很好欺負的臉，再再想想龐婋英氣有餘，柔美不足的臉……
——確實很符合長安城每年都要冒出來幾十次的大戶人家的小娘子嫉妒丫鬟美貌、惡向膽邊生毀人容貌的小故事。
「要不讓郎中給你弄點火麻根？那個吃了就不痛了。你這舌頭該不會是龐婋讓人割的吧？」
鍾念沒斷過舌頭不知道會有多痛，不過她小時候跟人打架斷過肋骨。
痛得她想去搞點烏頭來給自己麻上一麻——有沒有毒別管，反正要動不了也得餓死。
好在她運氣不錯，只斷了一根肋骨，痛歸痛勉強還能動，沒用上這以毒攻毒的法子。
——窮人嘛，能不花錢解決的事兒就不花錢。
她擱這兒亂開藥呢，阿荔卻更急了，跟只撲棱蛾子似的往下爬，邊爬嘴裡邊『呃呃呃』地往下流淡紅色的口水，形容可怖如同地獄餓鬼。
「誒誒誒！你這是幹什麼？迫不及待要去報仇？哎呀，心急吃不來熱豆腐，查案子要講證據，你這樣不行啊———哎哎哎，張嬸子！張嬸子！快來搭把手，她要爬死自己！」
***
「哎喲，這個生了病的人啊最怕折騰。就算你主子來了高興也不能這樣啊，在床上磕幾個頭好了嘛。」
和張嬸子一起把人按回床上，鍾念低頭看剛換上的衣服就一個要求：「嬸子讓外頭的不良去問問郎中，能不能給她開些火麻根。」
話還沒問完呢，人就開始發瘋。
龐家究竟有多少人和鼠有病？
在大門口跟人閒聊的吳明被這頭的動靜引了過來，聽到這話趕緊說：「不行不行！郎中說了餘毒未清不可亂吃散瘀的藥。火麻根雖不烈卻散瘀血，能把殘毒勾起來。」
「行。」
將沾滿髒污的帕子丟在一旁，鍾念活動著手威脅自己的八貫錢：「你現在要麼老老實實坐在那兒我問什麼你就答什麼，對就點頭，不對就搖頭。再瞎折騰我就給你打暈，聽明白了嗎？」
——這帕子上雖破了洞，可她原本打算再用半個月，現在好了，廢了。
許是她凶起來太像那麼回事兒，阿荔被嚇得直打嗝兒，打一下斷舌處就痛一下，嗚嗚咽咽點著頭哭。
鍾念吐了口氣，雙手撐在膝上：「瞧你那反應，不是龐婋割的？」
點頭。
「你抹了茉莉面脂所以被賣了？」
搖頭。
「你勾引馮六郎？」
再搖頭。
「你發現馮六郎送給龐婋的涼榻有問題？所以他想法子把你賣了？」
阿荔眼睛頓時亮了起來連連點頭，啊啊啊的在腦袋上比劃。
大約是還沒習慣做啞巴，鍾念眉毛都擰成麻花了愣是沒瞧出來她比劃的是什麼玩意兒。
好在她這人沒別的優點，就是記仇，小手一拍：「是不是他買通了雷嬤嬤，找個由頭把你賣了？」
阿荔手都快沒勁兒了，聽到這話如蒙大赦。
「可你不是跟著龐婋從白州老家來的麼？少了你這麼個大活人她就不知道？」
聞言，兩顆巨大無比的淚珠從阿荔眼眶裡直直落下，啪嗒砸進衣裳里，再次開始比比劃劃。
鍾念驚訝的張大嘴。
——眼睛大就是厲害啊，眼淚都比一般人大顆！她都看到濺起的水花了呢！
這回雙方都有經驗了，鍾念猜的很快：「你是說她不知道你被賣了？看來雷嬤嬤在龐家也算隻手遮天了啊。她怎麼糊弄龐婋呢？」
阿荔想了想，左手攤開，兩根手指作走路狀，又指了指自己，最後衝著正南方向指。
「她說你回白州老家了！」
————
「我說你們高門大戶怎麼那麼多事兒啊？能娶上娘子就不錯了，馮六郎他圖什麼？嫌龐家沒人直接退親不就行了？」
魏無咎已經喝第三盞茶了，每一盞都是咕嚕咕嚕灌下，不知道的還以為巴拉巴拉講的人是他。
何妨大步流星從外頭進來，將一個匣子放到鍾念跟前，又將一提點心放在中間：「怎麼，長安縣連馬都不給你配了？這一路跑過來的？」
魏無咎抬起雙手，志得意滿的抖了抖袖子：「無知之輩！我如今可是很受器重，別說一匹馬，兩匹、三匹我都騎得！」
衣袖甩動間，隱隱約約散開來一股濃郁的茱萸、花椒味兒。
「等等，這個味兒——」
鍾念神情嚴肅，強行揪住袖子用力嗅了幾下，而後勃然大怒：「好哇魏貞白，你吃羊肝畢羅了？小氣鬼，怎麼不給我們帶些？你如今是好起來了，吃獨食啊！」
（火麻：大麻。孫思邈《千金方》：治腕折骨損，痛不可忍，大麻根葉搗汁飲。
特點：溫和鎮痛、鎮靜，緩解骨傷劇痛，安全性高於烏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