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說說。」
「屬下記得龐家是去年十月末到的長安,每年十二街的老槐都撲簌簌落得掃都掃不盡,就去年那時候偏有人說槐葉紛飛,鋪滿長街,這滿城落木,是在為龐府一門送行。」
魏無咎感慨地看向鍾念試圖尋找共鳴:「這世上有你我這等貪財狡猾之徒,就有那心腸軟如水的善人,看花也落淚,看樹葉落淚,看雲捲雲舒也覺蒼生苦矣。」
「就不許人家是凶肆的輓歌郎在練哭呢?」
作為大唐正數第一不吃壓力之人,鍾念沒有絲毫為自己貪財狡猾感到羞愧,只有對這廝格局不夠大的鄙夷:「一個好的輓歌郎你知道能賺多少錢麼?」
魏無咎還真不了解這行,誠心誠意請教:「多少?」
鍾念豎起兩根手指:「東市最厲害的輓歌郎,接一次活兒兩萬錢!」
「嘶——」魏無咎肅然起敬:「你有門路?」
——別說抄書,就連做這破縣尉都沒這麼掙錢啊!
花六覺得眼下還不到張羅後事的時候,趕緊說:「龐家人從嶺南來本就路遠,再加上蛇水之戰龐家不止死了男丁,就連他們家年輕力壯的奴僕也都跟著一塊兒上了戰場。當時來長安那都是老弱婦孺,她們家出來買奴僕的時候,長安城裡的遊俠、不良人看在龐家的面兒上可都是行了方便,幫了忙的。」
——也算是難得做回好事!
「聽見沒有。」
鍾念撈過點心拆得利索:「你們看啊,龐家前腳入長安,後腳就開了家馮六郎愛去的書肆,搞不好那書肆就是他開的也說不準。還有啊,那日我瞧見雷嬤嬤給普明一串錢,結果又這麼巧,普明連跟他家佛祖告別都抽不出空來就死了——」
何妨哭笑不得:「銅錢無毒。」
——佛道之爭真是無處不在。
魏無咎也說:「王仵作不是說了那金子上的毒死不了人?就算真能弄死,你也說只瞧見她給了一串錢,那些錢可都沒問題。」
「急什麼?」
鍾念不緊不慢的彎下一根手指:「阿荔發現馮六郎送的涼榻有問題,就被雷嬤嬤給賣了還被割了舌頭。第三,雷嬤嬤明知涼榻有毒,卻在龐婋要送給我之時阻攔——」
花六見識得髒污事兒實在太多,這話一出來就猜著了:「鍾居士的意思是,少了個涼榻,馮六郎說不準會想法子再送一樣物件兒過去?這好辦,最近幾日咱們長安縣的兄弟每日都有專盯著他呢。屬下敢保證,前腳他馮六郎送了東西去龐府,後腳咱們就能知道消息!」
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果然最易生變。
原先她還看花六有點不順眼呢,這會兒又覺得這廝真辦起事來還算機靈,硬是把花六這張猴臉看俊了兩三分:「花帥說得不錯。不止如此,給未過門的娘子下毒這種事兒要是叫人知道,他馮六郎的名聲還要不要了?只怕他現在正急著想將這涼榻從我這兒弄回去呢。」
「那今日你將涼榻弄到這兒來豈不是打草驚蛇?」
鍾念咧嘴一笑:「我打小兒窮慣了,用不得好東西,只喜歡黃白之物,沒忍住就將這東西賣了還錢,一會兒我就同龐大娘賠罪去。」
何妨無奈:「可就算是雷嬤嬤給的金餅,她為什麼要殺了普明?」
「這就要看王仵作了。」
鍾念嘴上說著話,手上也不停下,把點心和素口脂、茉莉面脂都揣起來:「我在那涼榻上連著睡了三回現在都好端端的,怎麼龐大娘到了菩提寺就突然犯病了?」
魏無咎反應過來:「你的意思是普明在龐大娘的廂房裡放了一樣的藥!若是如此,那便是殺人滅口!」
花六都忍不住罵:「如今滿長安的人都知道龐大娘有狂症,這般對待未過門的娘子,簡直禽獸不如!」
知道他們想娶個娘子有多難麼!
真是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飢!
鍾念:「無故退婚本就會被官府追責,再加上龐大娘的身份,只怕整個馮家都要被戳脊梁骨,馮六郎如此苦心經營自己的名聲,自然要行周全之策。如今這樣他再退親,誰人還會說他馮六郎的不是?誰家願意娶個有狂症的娘子?」
說話間,王定端著個碗來了,裡頭是一截割下的藤。
從碗沿上那兩大一小的豁口不難看出,這位也是個不羈的性子。
「這榻面拿曼陀羅、莨菪子、防葵、龍腦、五石散混在一塊兒泡過又陰乾,藥性不散且極為涼快。東西毒性不算厲害,可睡在上頭夜裡會做怪夢。覺睡不踏實,白天就渾身發懶、精神不濟。但要說好端端的突然發狂,屬下以為,不可能。」
魏無咎生疑:「咱們不是嶺南人不知道這玩意兒原該是什麼模樣,難不成龐大娘也不知道?」
何妨:「這是產自瓊州、新州兩地的五色藤,天生帶褐、黃、黑等色,紋理如花似錦,即便泡了藥應當也瞧不出什麼差別來。」
王定:「屬下以為,應當是還有別的引子,要麼是藥,要麼是香。」
人是在菩提寺發狂,又沒隨身帶著這涼榻,別說發狂,只怕精神頭都不足!
何妨豁然起身:「羅成!帶上人!咱們去菩提寺!普明當天夜裡就死了,有很大的可能還來不及清理龐大娘待過的那間廂房,說不定還能留下點證據!」
王定揣著手欲言又止,等人走了才眼巴巴地瞅著鍾念說:「鍾小娘子,這請剖驗牒的事兒——」
一想到第一回剖屍就要剖和尚的還挺緊張。
他都不敢想這事兒傳出去,會有多少和尚偷偷罵他褻瀆佛門、欺負出家人、不敬三寶、要遭天罰....
「王仵作儘管備好吃飯的傢伙,普明的肚皮不開條縫就別想出這縣廨!」
鍾念很有信心。
這回的案子和上回不同,李七娘驚馬撐死了只能說是刁奴貪財害人,還能說是陰差陽錯。
可普明呢?
投毒!
(凶肆:長安專門做喪葬一條龍的店鋪,賣棺槨、明器,出租喪車、儀仗,也提供職業哭喪 、輓歌服務。
輓歌郎:也可以叫歌者、哭喪人、哭靈人。在喪家靈堂、送葬路上,專業哭、唱輓歌,哭得悲切、唱得哀傷,幫喪家撐場面、顯孝道。
剡藤紙:唐代高端文書、文房紙。以浙江剡溪,也就是今天的浙江嵊州產的最負盛名。纖維細長、柔韌、雜質少,天然強韌、耐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