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仵作吃下定心丸要走，又想起：「我那兒有張油紙，是劉捕賊在普明屋裡找到的，叫我一道兒查查。那上頭沾了不少穢物，我只驗了毒便放到一邊。方才想想尋張油紙包東西的時候瞧見才覺出不同來。」
「有什麼不同？莫非上頭還有什麼標記？」鍾念嚴肅起來。
——高門大戶說起來跟狗撒尿沒多大區別，什麼東西上頭都想落個記號。
「標記倒是沒有，奇怪的是油紙，沾水不壞！」
王仵作掏出油紙展示：「魏縣尉應當知曉，公門之中常用的是剡藤紙，不耐水，整張沾水再想完好拿起來是不能了。」
這世上能省錢的事兒，大魏無咎大部分能說個三四五六七來。
盯了一會兒便斷言：「這是嶺南藤紙，鍾二娘你這什麼運氣，剛還說沒證據呢，這不就有了？長安城裡嶺南的勛貴本就不算多，查一查哪些前日去了菩提寺。我看多半就是龐家那個老婆子沒跑了。」
嶺南做藤紙的手藝不成氣候也就罷了，用料更是隨意，亂七八糟的藤全都混一起做，最後弄出來的藤紙顏色不夠白還略嫌粗糙。
可架不住人家賣得便宜還量大。
窮窮的他、糙糙的紙。
絕配頂配天仙配！
鍾念又想賺窮人錢了：「掙功勞的好機會你剛才沒跟著何妨去，現在又有個機會擺在你眼前，要不要跟我走？熟客，這趟只收八百文？」
「馮六郎為了退一樁婚事如此布局會留下這麼大的疏漏？何妨那傻子現在過去只怕是跑個空。至於你，哼！沒錢！」
魏無咎摳到八文錢都不想出：「反倒是那間書肆極為可疑，我打算去探上一探。」
哼——
她跟何妨都有自己的證據要找，他魏無咎憑什麼要跟在後頭吃屁？
大家各憑本事才好論功行賞！
西市。
花六指著斜對面的鋪子：「縣尉，那就是集賢齋了，攏共就一間鋪面，小得很。」
「就這還沒何妨家茅廁大的地方，馮六郎能待一日？」
花六：「沒準兒是瞧見喜歡的書入了迷，縣尉你不也常常看書麼？」
魏無咎冷笑：「他馮六郎一個走門蔭入仕，在右翊衛府等著正式授官的膏粱子弟還能在這地方站著看一日書？」
真有科舉的本事何必頂著蔭官名頭被科舉出身的官員瞧不起呢？
「縣尉，他不是站著看的，是挑了書去樓上看。」一旁負責盯梢的不良說：「上頭有個看書的地兒。」
「你們就在此地等我。」
魏無咎做作的抖了抖袖子：「自己隱藏行跡，若露了馬腳壞了我的事兒，本官下個月的飯食就都算在你們頭上！」
「掌柜的。」
先前沒好處，魏無咎把活兒丟給手下人就算完了。
眼下有立功的機會親自上陣。
壓箱底的破洞衣裳再加與生俱來的正直酸儒氣質，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信他是個窮鬼！
果然。
掌柜的正撥算盤打發時間呢，聽著動靜還以為有客上門，嘴角剛揚起就立時消散。
——一眼窮鬼。
魏無咎躬身行禮：「敢問貴肆可還缺抄書的人手？」
掌柜低下頭繼續玩算盤珠子：「你也看見了，店內侷促得很。這鋪子就這麼大，不像別家寬敞，騰不出地方供人久坐抄書。」
「實不相瞞。」
魏無咎語氣懇切，帶著股急切哀求，眼睛卻不動聲色的在店內打量：「在下去歲未曾考中，如今留在長安手頭有些緊，掌柜放心，在下肯吃苦，字寫得也還算不錯，工錢但憑掌柜做主。若是實在沒有空地，不如這樣，我瞧咱們這兒樓上應當也有個屋子——」
掌柜嗤笑：「那是給買了書又點了茶的人看書喝茶的地兒，你若進去了，我這生意還做不做了？」
魏無咎大有百折不撓之勢：「若是有人來，我立時走便是，掌柜放心，絕不耽誤生意。」
他也不曾要高價，若是換成別的書肆只要看一眼他的字，必會先讓他抄一本試試水，誰料這掌柜頭也不抬：「走吧，我們這兒的書只用老抄工。」
魏無咎傷心地咬住下唇，唉聲嘆氣的緩步在店中踱步時不時拿起一本書來翻看。
掌柜幾次抬頭都只瞧見他低著頭認真看書也沒當回事兒。
——蹭書看的窮鬼可多了。
他們心裡都有把秤，對於這種人，稍稍看一會兒無妨，若站久了便會出言趕人。
掌柜計算著時間，眼瞅著已經有一刻了，正準備嘲諷兩句，就聽見有人喚：「夏掌柜！」
「哎喲，寧郎君！」
原本還在櫃檯後頭窩著的夏掌柜看清來人熱切極了：「好幾日沒見你過來。」
寧流輝如釋重負地將書笈卸在地上：「原是前日就打算過來，誰知好端端出了人命案子，官府的人進進出出實在不便出門，哎——罷了罷了，還是先瞧瞧可有疏漏之處？」
「哎喲！三十卷都抄完了？瞧瞧這字——
夏掌柜終於捨得從櫃檯後頭繞出來拿出一卷：「抄白卷可惜了，要是能抄李學士的工錢能多不少呢！」
「等我將公孫羅的注本吃透了再抄。」寧流輝爽朗一笑：「否則也是平白耽誤功夫！」
「只要是《昭明文選》，無論是李學士的《文選注》，還是公孫羅的注本都是最緊俏的貨，你只管抄，有多少我收多少，怎麼都不夠賣！」
（唐代書肆抄書，以在店裡現場抄為主，少數可帶回家限時抄，規矩很嚴。底稿多為孤本、珍本，絕不外借，防丟失、篡改、私抄牟利。同時便於監工 + 校對，當天交稿，質量有保障。而且窮書生多無紙墨，店裡統一提供，按字數計酬。
《昭明文選》：南朝梁昭明太子蕭統編，共30 卷，是現存最早、最權威的詩文總集，收錄先秦至梁的詩、賦、論、碑、銘等700 余篇，幾乎全是必讀名篇。
李治時期，進士科以詩賦取士，雜文、詩賦命題幾乎全出自《昭明文選》。士子人手一部，書肆抄本常年斷貨，價格居高不下。
《文選注》：顯慶三年九月，崇賢館學士李善將原本只有三十卷的《昭明文選》擴為六十卷，上表進呈給李治，成為官方欽定教科書。只要考進士科就要往死里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