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聽著了吧?」
鍾念環視一圈:「她承認暗中請馮六郎買了這東西害自家主子了。」
「信口雌黃!」
雷嬤嬤氣得渾身發顫:「我何時說了?!」
「嬤嬤方才自己說的呀,請馮六郎幫忙採買。」
「不過是買些府里要用的——」
「嬤嬤莫不是守孝守傻了?」
鍾念攤攤手:「人證、物證、口供都有,只略微有幾個字的出入又有何妨?」
——何妨突然覺著自己這名字取得還真不賴。
「你們這是捏造憑據,屈打成招,胡亂斷案!」雷嬤嬤厲聲,挺著腰板威脅:「我要去撾登聞鼓伏乞聖鑒!」
李默不樂意了:「誰打你了?你身上有傷麼?」
鍾念捂著嘴笑得像個絕世大反派:「嬤嬤浮沉數十載怎還如此懵懂天真?這是縣衙大獄,又不是閻王殿前。你仔細瞧瞧我身旁這些人。」
她伸手展示:「哪個瞧著像是心存良善的好官?這位同你說話的何縣尉不必多言,出身氏族,最恨你這種倚老賣老還背主的老奴。」
話雖不是好話,但何妨還是配合著從鼻腔發出一聲冷哼,擺明了不好惹。
鍾念滿意,換了一隻手繼續恐嚇:「這一位,長安縣魏縣尉。長安萬年兩縣全摞到一塊兒,比他生的正派的那是一個沒有。瞧著宅心仁厚,實則最為心狠手辣的便是他。長安縣獄中是個什麼場景嬤嬤知道麼?那是哀鴻遍野,人間煉獄,膽小的只要瞧上一眼連著半個月都得睡不著覺!」
雷嬤嬤警惕地盯著魏無咎咬牙切齒:「昏庸無道的狗官才會用酷刑屈打成招!」
為了將功折罪竭盡全力兇狠的魏無咎:「....」
「什麼酷刑不酷刑,為了這世間公道背負些許罵名又如何!」
鍾念正義凜然:「若沒有點本事,何縣尉怎麼就要將他請來?還不是為了你們這些罪惡滔天卻不知悔改之徒!」
雷嬤嬤不說話了,心頭一團亂麻。
鍾念還擱那兒繼續呢:「還有這位,長安縣花帥的名聲在百姓間那是如雷貫耳,長安縣轄內,便是路過只老鼠都得給花帥磕三個響頭再留下筆茶錢再走!」
花六獰笑著把拳頭捏的咔咔響,實則心中哀嚎不已。
——究竟要多久她才能把先前的仇忘了?
李默擺著造型正等著輪到自己呢,誰料雷嬤嬤突然招了:「是我,是我自己買了那東西。」
「哦?你為何要害自家主子?」
何妨說著使了個眼色,示意李默將刀收了。
「她吃我的奶長大。」
李默失望地收了刀,雷嬤嬤癱坐於地,開口便落下淚來:「郎君出征,我的明兒本不用去,可大娘說,好男兒自當建功立業,此番若是能立下功勞,她便去求了郎君為明兒脫奴籍,日後在軍營里正經領份差事.....」
「龐婋難道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著他去了?人活著,路都是自己選的。刀劍無眼,上了戰場就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爭功勞,怨天怨地怨旁人,可笑!「
這樣的人鍾念見多了:「你既然說這香料是你自己買的,那你倒是說說是在哪家香肆所買?」
雷嬤嬤哭聲一頓,覷了眼何妨:「西市的一家香料鋪子,我來長安的時日尚短,也不大出門,忘了叫什麼。」
這話一聽就是倉促之下想出來的推托之詞。
何妨:「既然如此,那就說說裡頭都有哪些香料,配比如何?」
嶺南與長安隔著六千里地兒,用的香料更是不同,雷嬤嬤本就不是通香道之人,編瞎話都不知該從何編起,垂下頭一張臉變了又變。
那變色程度就像進了染坊,走一步一個色。
鍾念假裝驚訝:「哎呀,嬤嬤該不會是忘了那張涼榻吧?」
染坊定格,雷嬤嬤頂著張挫敗的臉:「那東西死不了人,只是會叫人做鬼夢罷了。我日日夜夜不得安睡,一閉眼就看到我明兒萬箭穿心,她憑什麼能夜夜好眠?恰好馮六郎送了那東西來,我便在上頭動了些手腳。」
說著,她抬頭看向何妨:「至於你手上那東西非我所有。」
四人出了大獄,走了兩步找了個牆根圍成一圈蹲下。
「我怎麼瞧著這老婆子話不實呢。」花六在江湖上摸爬滾打多年,某些方面敏銳度極高。
鍾念同感:「撒謊的時候真假摻著說才像真的,就像那涼榻確實有問題,可她卻沒搞清楚那香毒是怎麼弄上去。」
「奴害主可是死罪,馮六郎究竟捏了什麼把柄值得她以命相護?」魏無咎想破頭都想不明白。
怎麼個個都這麼有本事,連別人家的奴僕都能收得死心塌地?
「我有個想法,你們聽聽有沒有幾分道理。」
鍾念試著從結果倒推:「假若這回加馮六郎全身而退,等孝期一過,馮龐兩家的婚事必會如期籌備,雷嬤嬤把兩條性命都算在龐大娘身上,能眼睜睜瞧著仇人過上好日子?」
何妨明悟:「如果馮六郎一開始打的算盤就不是退親,只要保住了他,龐大娘就別想好,這仇自然有人替她報!」
「證據,還是缺證據。」魏無咎心中對這些高門大戶多了一層厭煩。
要真說起來,三個人裡頭只有雷嬤嬤最好嚇——何妨找到了實證。
夏掌柜和寧流輝就是缺了關鍵性的證據。
別看她們剛才一套一套,可那都是在獄嚇唬人罷了。
按規矩,軍民分訴、各歸其司。
馮六郎是右翊府的人,又是高官子弟、勛貴之後,萬年縣得把事情都查清楚,把證據都擺明白,才能發移牒到右翊府等著那頭把人捆了送來。
這案子要說棘手還真比李義府更為棘手。
李義府是陛下要按死的人,各處自然大開方便之門。
馮六郎卻不同——越國公府可還沒倒呢!
只要沒有板上釘釘的鐵證,想要定馮六郎的罪難如登天。
(鬼夢:指被鬼魅所擾的噩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