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了毒不敢聲張不敢請大夫,只敢吃些綠豆汁解毒還偷偷把毒物埋起來——」
魏無咎摸著下巴:「究竟是什麼內情呢?」
鍾念擲地有聲:「自然是為了護著馮六郎!」
何妨直覺她接下來要說些喪心病狂之言,登時警鈴大作。
果然。
鍾念眯起眼,跟茶樓里的說書先生似的:「非親非故,有幾人能捨生忘死?可若他與馮六郎暗生情愫,做了些有背祖宗禮法的姦情——我看過的色情書籍里也是有兩個男人的故事!」
何妨半張著嘴,好懸才憋出一句:「想不到鍾家藏書竟如此之豐。」
鍾念小聲:「都是我的私藏,你若想要,折價賣你。」
羅成顯然對這個說法接受無能,擺手連連:「不可能!一個是越國公家的小郎君,一個是讀書科舉的學子,絕對不可能!那些勛貴不是最愛乾淨麼?窮人用廁籌他們聽了都嫌髒他們還親自沾屎啊?那他們還嫌棄澆糞菜做什麼?」
咦——
兩個男人湊一起,光是想想就讓人憋不住夾緊屁股。
何妨出身氏族,某些方面也算得上見多識廣,叫他這麼一說也跟著覺得噁心起來。
但查案嘛,得擺事實講道理,從實際出發看問題。
他強壓著噁心:「若是如此倒是能說得通。馮六郎要是瞧上個身份低些的,收了做書童也就罷了,偏偏是個苦讀多年奔著前程的學子——寧流輝不願說也屬人之常情。」
斷袖之癖在大唐不算少見,可人家都是私底下瞞著悄悄得來,絕對不會擺在明面上叫人笑話。
尤其是馮六郎這樣重名聲,愛羽毛的勛貴之後,要是宣揚出去絕對是敗壞門風、丟人現眼的大事。
魏無咎聽得滿腦子打雷:「那他們倆誰是兔兒爺?」
「肯定是寧流輝啊!」花六憑藉在南院收保護費的經驗斬釘截鐵:「那小子長得瘦瘦巴巴一推就倒,沒跑兒了!」
他擼起袖子:「一個兔兒爺還敢跟咱們裝清高,哼——也該叫他嘗嘗咱們的手段了!」
鍾念給他鼓勁:「殺人償命,欠債還錢。花帥就不該同這種人客氣!讓他早些交代了,還龐家大娘一個清白!連忠烈之後都敢如此算計,馮六郎這種人就該早早抓回來——」
話說了一半,一著緋色官袍、束革帶、佩刀,身材魁梧、骨相剛猛、面色沉峻的人走了出來:「未開堂前,不得擅用重刑。」
鍾念還是頭一回見到這位赫赫有名的權令,話語不輕不重卻帶著不怒而威的壓迫感,叫人輕易便被這股氣場震住。
但——
如此嚴肅刻板的權令難道不應該先斥責一番她們隨意揣測別人斷袖麼?
還有這個『重』字,是不是有些微妙了?
胡思亂想中,權懷恩在她邊上停下:「你就是鍾家二娘?」
「是。」
「聽說你卜算的本事不錯?」
鍾念不知其意,思忖著道:「修道日淺,不過略涉道門皮毛,未窺玄奧。」
說罷,她便靜靜等著後招,誰料權懷恩就這麼走了,仿佛只是隨口一問罷了。
「權令平日也這般——莫名其妙?」
魏無咎伸長脖子確定人走遠了才酸溜溜地說:「同你說了十七個字呢,不錯了,平日他見了我就一個字。」
「什麼字?」
「嗯。」
————
鍾念回家的時候,鍾善珍已經在她屋裡等了好一會兒。
「大姐姐怎麼來了?」
「入了秋,衣裳也該換新的了。」
鍾善珍見她額角沁了層薄汗,拉著她拿帕子細細擦:「拿些料子過來叫你挑一挑。上回不是說要沙袋麼?做了四對,你瞧瞧可能用?」
「大姐姐做的自然都是好的。」鍾念乖乖仰著腦袋好叫她擦著更順手些。
她生得雖好,可眼角眉梢、就連嘴角都帶著股倔強,平日哪有這般乖巧?
鍾善珍看得心軟軟的,將一個小匣子給她:「上回在菩提寺就瞧見你那帕子破了,緊著做了幾條,你瞧瞧可喜歡。」
鍾念還打算給她送阿荔做的帕子呢,不成想先收了她的:「大姐姐的手藝哪能不好?我是耐不下性子來,也沒人教,做出來的東西也就勉強能看。」
「也不知你喜歡什麼花樣,想著這蜂蝶穿花的活潑些,合你的性子。」鍾善珍頗為無奈:「誰曉得你竟喜歡木蓮藤纏榕樹的,你且先湊合著用,回頭做些你喜歡的。」
「什麼木蓮榕樹?」鍾念一愣。
她原先的帕子就是最最最簡單的那種,別說花樣,就連根草都不曾繡——反正就是擦擦手擦擦嘴的東西,費什麼勁?
「就是晾在院裡那塊帕子呀。」
鍾善珍嗔道:「那帕子繡活兒倒是極好,只是料子差了些,還污了色,洗也洗不乾淨了,你從前吃了許多苦,如今回家來就該補回來了。你若實在喜歡那花樣子,拿進來我照著描了,回頭拿輕綾做底,頂多五日功夫便能成了——」
「大姐姐認識那上頭的花樣子?那是嶺南的花色。」
「是呀,不過你這喜好當真是怪得很。」鍾善珍:「咱們長安的帕子大多用雍容、清雅的花樣,寶相花、牡丹、蓮荷、團鳳、麒麟、鸞鳥銜綬、卷草聯珠....嶺南那頭的帕子繁密,繡的大多都是那邊才有的花鳥果木顏色明艷濃烈....」
「素梅!」鍾念豁然起身:「素梅!快將那帕子拿進來!」
素梅本就搬了小矮凳坐在院子裡盯著其餘丫鬟的動靜呢,聞言一溜煙就進了來:「二娘,實在洗不乾淨了,這上頭也不知沾了什麼,有股子土腥味去不掉。」
「沒事兒。」鍾念眼下一門心思惦記著上頭的花樣,接過來展開:「這不洗得挺乾淨的麼。大姐姐,這就是榕樹?」
「嗯。」
鍾善珍點頭:「我曾見過一幅畫,畫上是嶺南那邊的村落,上頭的老榕樹也不知有多少年了,青葉油亮覆滿枝,和咱們這兒的槐樹可不一樣了。不過你這帕子上這棵只怕還沒多少年頭,聽說嶺南那邊兒管沒長夠歲數的榕樹叫榕仔,有意思吧?」
「有點意思。」鍾念挑眉,指著樹幹上的綠色果子:「那這個呢?就是薜荔?」
「是有這個叫法。」
鍾善珍對她也如此博學極為滿意:「不過聽說嶺南那邊兒管這個叫木蓮藤,榕樹上極多,緊貼著樹幹長,葉小而密,結綠皮小果。聽說這東西還能做吃食呢,叫什麼涼粉?我也沒嘗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