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毛作為一頭普普通通、老老實實的小毛驢,有時候真的承受了太多。
比如現在。
它背上馱著兩個人。
鍾念將阿荔攬在懷裡穿街過市,前胸貼後背的姿勢讓阿荔很不適應。
奈何驢背就那麼大,無處可躲,只得儘量縮著。
鍾念臉上掛著淺笑,替她將被風吹開了些的冪籬重新遮好,又掏了截短繩在上頭打了個死結:「榕樹表相思又指別離,薜荔與其樹藤相依,共生連理。」
鍾念溫聲細語:「素聞嶺南女子行事爽利,敢愛敢恨,今日方知這坊間傳言毫不為虛吶,阿荔,你們是什麼時候盯上我的?」
阿荔渾身顫慄,愈發僵硬得似一塊沉木。
鍾念也不在意,只管帶著她往龐家方向走,到了上回的小巷子就拐了進去。
大毛和阿荔相依為命被命令站在原地,阿毛很聽話,阿荔不敢不聽話。
好在鍾念只背對著她們在一處牆根蹲了一炷香的功夫便站起來,腳尖在地上來回撥弄了幾下。
龐府依舊是緊閉著大門,可今日鍾念才覺這黑沉沉的大門竟有些像鬼門關。
門環在她手中響了一聲,卻遲遲沒有落下第二、第三,阿荔驚愕抬頭看著那微微後仰的懶散身影。
大唐制,禮叩三下,緩而有度。兩下為熟,一下為喪。急拍亂敲,非盜即狂。
門內沉寂了片刻,門頁摩擦聲緩緩響起:「是哪個不通規矩的敢來這兒混鬧!」
「秋白姐姐。」鍾念輕喚:「昨夜可睡的安穩?」
「你——」
本帶著怒色的臉迷茫了一瞬,旋即擠出笑來:「我還當是誰呢!」
她瞥了眼被牢牢遮到膝蓋的阿荔,拉著鍾念往裡走,低聲問:「二娘怎麼來了?這兩日府里不太平呢。」
「秋白姐姐說的是雷嬤嬤被抓之事,還是馮六郎被連夜逮走的事兒?」
鍾念往敞著的門房裡瞄了一眼:「我記著原先還有個圓臉,下巴上有顆痣的姐姐,怎麼今日不見她?」
秋白擺擺手一副不想多說的模樣:「還不是叫最近這些事兒鬧的,大娘可嚇狠了,誰能想到這雷嬤嬤和馮六郎合起伙來害她?兩個黑了心肝的混帳!這不,那丫頭生得瘦小,只怕她防不住門,正打算調個粗使婆子來門上鎮著呢!」
鍾念笑笑:「大娘做什麼呢?」
——那丫鬟的長相,一瞧就是長安城裡頭買來的。
「在屋裡抄經定神呢,哎,好端端的鬧出這些事兒來——」秋白嘆著氣,目光再次從阿荔身上瞟過:「二娘今日怎麼帶著人來?」
「新買的小丫鬟,笨嘴拙舌膽子也小,帶出去叫人笑話。」鍾念挽起她的胳膊:「來這兒就不同——」
秋白總覺得風吹過時,冪籬下的那道身影有些許熟悉:「有什麼不同?」
「我見了姐姐你就同見了自家人,見自家人還能笑話不成?」
「總拿奴打趣兒!」
秋白被她挽著自然不好再回頭瞧,沒一會兒的功夫就到了地方。
「大娘這是燒香玩呢?」鍾念看著這似曾相識、煙霧繚繞的場景笑了。
院子門外牆根下燃著成簇的香也就罷了,院子裡也燃著好些,人還沒走進呢,白霧便混著木魚聲飄了出來。
「二娘且忍一忍,馬上就燒完了!」
秋白也忍不住捂住口鼻悶頭往裡走:「大娘!大娘!鍾家二娘來了!」
鍾念原以為這動靜,木魚聲該停了吧?
誰料龐婋親自過來開門,木魚聲都沒聽過一息,也就是這時才發現,迴廊拐角處有個小丫鬟盤腿而坐,垂著腦袋一下一下敲木魚呢!
鍾念氣笑了,大步而入,一甩袖子坐下:「收攝心念、止妄歸正的東西,叫旁人來敲還有用麼?」
「不過是聽著安安心神罷了。」龐婋嘴角掛著淺笑,將一小塊茶餅夾在小爐上慢烤。
那動作小心仔細,茶餅一點點被烤的微焦,茶香在室內瀰漫開來。
鍾念舌尖頂在左腔,靜靜看著她將茶餅碾碎,又用茶羅篩成極細的茶粉:「你連和尚都敢殺,還用得著安心神麼。」
「二娘可莫說這等駭人的話。」龐婋垂著眼:「什麼打打殺殺的,長安城裡的貴女們還會幹這樣的事兒?」
「我去過菩提寺了。俗講僧說,那日他說的故事是一位小娘子教他的。」
鍾念頓了頓,掏出一張畫來:「也是巧了,這人生得同秋白倒是有九成九的相似。」
守在門外的秋白驀地僵住,從鍾念來便開始不安的心啪唧摔了下去。
龐婋卻依舊扯著嘴角:「人有相似,也算得上緣分,日後若是有緣得見,該叫秋白同她結為姊妹才是。」
「雁過留痕。」鍾念起身,一把摘了阿荔的冪籬,淡淡道:「我來不是同你繞彎子吃茶的,你若再多一個字廢話,我便將她賣進娼寮去。」
阿荔撲通一下跪伏於地,瘦削的身子發著顫兒頭也不敢抬。
——娼寮是最差的妓館,進了那裡的娼妓大多都活不長。
龐婋終於斂起嘴角,眼底寒芒閃過:「做事留一線,二娘何必如此心狠。」
鍾念反問:「你下毒殺人的時候怎麼不說心狠?」
水開了。
咕嘟咕嘟的頂著茶蓋,不時濺出來幾滴落在手臂上,龐婋卻繃著唇角面不改色,良久後才開口:「你怎麼發現的。」
「我說了,雁過留痕,巧合多了就破綻也就多了。」
鍾念伸手給自己倒了半杯滾水在手心轉著圈晾涼:「那日在菩提寺,我盤坐在你腰上時,你僵硬了一下。我按你穴位的時候制住你的時候又僵硬了一下。」
「就憑這個?」龐婋臉臭了。
鍾家姊妹喜歡看俗講是她早早打聽過的,鍾念這個和兩縣縣尉交好的異類她更是著重打聽。
可唯獨沒打聽到她竟還懂些穴位,更沒想到她會蹦到自己身上來。
突然與生人如此親密接觸,只是略微僵硬了兩下,已然是她竭力克制的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