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鐘家,除了鍾老夫人能睡懶覺外,每個人都要早起。
鍾念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只見她拿著裁紙刀從一張大大的黃麻紙裁下一張長七寸、寬四寸的簡帖,又忙活著往幾種顏色里加桃膠調彩,最後小心的在上頭描繪。
花花坐在自己的空水碗裡:「不就是約個飯麼?還要弄這個做什麼?」
灰灰打了個哈欠:「還畫的這麼難看。」
「很難看嗎?」
鍾念擱下筆雙手齊出,輕輕的拈起簡帖,轉著腦袋左瞧瞧又看看:「這花是花、草是草、飛鳥是飛鳥,怎麼難看了?」
「還不如去找大姐姐要一張,我記得老三那兒也有,都是拿金粉描的,可好看了。」灰灰前幾日在家裡養傷太悶,可沒少去找那邊的鼠嘮嗑。
人家做的帖子都可精細了,一看就是花了大心思的。
哪兒跟鍾念似的,摳門捨不得用金粉,亂七八糟畫了一堆形神俱不全的東西在上頭濫竽充數。
鍾念輕哼著又拿起筆:「要不是有事相求,我還用得著費勁弄這個?」
「求人辦事你還叫他請吃你吃?」灰灰捂住眼。
鍾念振振有詞:「就是有事求他,才把好好的渾羊歿忽改成炙羊腿了呀!炙羊腿常有,渾羊歿忽可不常有。不信你們滿長安打聽打聽,有多少人吃過?」
花花咽口水:「我沒吃過。」
灰灰也咽口水:「我也沒吃過。」
同樣沒吃過這種頂級奢靡食物的鐘念揪了兩片比大拇指甲蓋大些的紙片塞在兩隻鼠爪子裡:「咱們今日事多,你們先扇,叫這東西幹得快些,我去娘子那兒點個卯,要是素梅送早食來,你倆可不能偷偷先吃啊!」
花花傻眼,望著她的背影,又瞅瞅小小的紙片哀嘆:「這怎麼扇得幹嘛?」
「扇個屁!」
灰灰把小紙片一丟:「她就是覺得自己畫的難看丟臉!」
成功跑路的鐘念到了院門口就躊躇起來。
這個時辰吧,去請安有點早,可再退回去吧,肯定得被灰灰嘲笑。
去哪兒呢?
「二姐姐來了?」
大清早睜開眼就在做針線的鐘靜玥詫異:「她來做什麼?」
「來看你呀。」
鍾念大搖大擺地坐下,伸長脖子往她手裡瞅了一眼:「這是什麼?」
——和腰帶差不多粗細紅色錦帶,就是短了不少。
「繡帶。」
沒有鍾素珺在場,鍾靜玥瞧著也乖巧許多,從小簍子裡拿了一條已經做好的給她瞧:「二哥哥私底下托我做的,說是打馬球時用,也不費什麼勁兒,就繡上朵寶相花罷了。」
鍾念展開來看了一眼:「你這手藝,要是繡屏風能掙不少呢!」
——這可比她強太多了!
鍾靜玥輕輕嗯了聲:「那東西費眼睛,我姨娘不許我做。」
為了不傷眼,內宅的小娘子們平日做的繡活大多就是帕子、荷囊這樣的小物件,除非是長輩壽辰,否則一年到頭也不會做一回屏風。
鍾念托著下巴打量她的屋子,和鍾善珍循規蹈矩的擺設比起來,這兒更顯的樸素,一眼瞧去就知道沒什麼值錢的擺件:「你這兒可有帖子?」
鍾靜玥沒想到她是為這個來的,愣了一下道:「我平日也用不上那東西,只有兩張做著玩的,二姐姐若是用得到拿去便是。」
說著就喚蘆竹去取來。
鍾念一瞧頓感自己那玩意兒是真拿不出手。
原想著那兩位的手筆她是學不來了,倒是能跟著鍾靜玥學學——都是窮人,互幫互助嘛。
誰料這老四窮歸窮,做得東西當真是清雅。
竹紋箋紙描了半指寬的淺紅綾邊,拿起來有股子淡淡的香味不說,外頭還套了個藕荷色的封袋,袋面繡了極小的蘭草。
鍾念不得不承認自己起了個大早描了坨屎。
請安的時候,『大忙人』鍾國翰罕見出席。
他那張意氣風發的臉,配上一旁唐丰容明顯和吃了屎差不多的表情,鍾念嚴重懷疑這老小子已經不行了。
——男人嘛,明明不太行還覺得自己超行。
鍾國翰今日心情極好,大手一揮就把女兒們全都留下來用飯了。
能吃兩頓鍾念當然沒什麼意見,但是唐丰容臉更黑了。
鍾國翰沒半點兒眼力見,還在那兒叨叨呢:「此次擊球大賽台里的事兒不少,為父要監賽、糾察舞弊,家中的事兒都得落在你們阿娘身上,你們要懂事些,別叫她操心。」
這話一出,誰還聽不出這是頓是顯擺局?
別說唐丰容了,鍾靜玥都偷偷翻白眼了。
說的什麼屁話?
原先在國子學的時候每日閒得都能替母雞孵蛋了,也沒見他管過家裡的事兒啊!
鍾念故意把面片湯吃得嗉溜嗉溜響。
那動靜聽得鍾國翰直皺眉,嘖了聲剛想訓斥,忽地想到了什麼,瞥了眼唐丰容,轉而和顏悅色起來:「念兒,你不是同何縣尉——哦不,現在應當叫何評事了。你不是他打過些交道麼?」
「嗯。」鍾念頭也不抬隨便應了聲。
馮六郎那廝雖說不干人事,可何妨、魏無咎那倆貨卻因為接連兩樁案子成功升官了。
何妨從萬年縣調去了大理寺任評事,雖說品階照舊是從八品下,可大理寺屬九卿衙門,評事是清要官,在官場名望、人脈積累遠非縣尉可比。
而魏無咎則是去了京兆府做司法參軍,從七品下,明面上瞧著管一府刑獄,實權翻倍,但照舊是天天跟市井、盜賊、獄訟打交道。
如此冷淡,鍾國翰自然是不滿的。
可這個女兒是半路回來的,主意又大,性子也野,他怕自己訓她兩句,沒準兒還要被當眾頂嘴,只好當作無事發生,瞥著唐丰容感慨:「何評事不過在萬年縣做了半年多的縣尉便能升遷,可見其前程不可限量吶。」
(顏色:唐朝管顏料叫顏色。比如:研些顏色,描箋上花紋。用的時候在裡面加桃膠、驢皮膠才能附著在紙、絹上,唐人叫和膠、調彩。)